金属床架发出的细微震颤，顺着冰冷的不锈钢板，一波接着一波撞击着林渊的尾椎骨。

防空掩体深埋在地底五十米处，但那股从地表层层传递下来的沉闷动静，依然透过厚重的花岗岩地基，将空气震出一圈圈肉眼难辨的微波。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带着一种钝器砸进生肉里的滞涩，混杂着被距离无限削弱、却依旧透着狂暴的千万重声浪，像闷雷般在头顶上方轰鸣盘旋。吊在天花板上的应急荧光灯管微微摇晃，投下的白光在钛合金地面上拉扯出不规则的光斑。

林渊整个人蜷缩在床头，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

手背上的擦伤在冷气里泛着青白。十根手指死死揪住身下那条深灰色的防火阻燃毯，布料被他攥出几道扭曲发硬的褶皱，指骨因为过度发力而根根暴起。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来，顺着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眼尾擦伤滑落，流进嘴角，尝到一股苦涩咸腥的滋味。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是重型铁网被成千上万双手生生撕裂的刺耳尖啸，是装甲防暴车底盘轰然侧翻砸在水泥地上的巨响，还有成百上千枚催泪弹在人群里引爆时的连环闷爆。哪怕隔着几十米深的花岗岩，那种整座城市在剧烈颠簸中呻吟的震感，依然清晰地透过金属床脚传导上来。

这绝不是什么粉丝接机，也不是什么群众抗议。

在这座城市最底层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林渊，用他那套坚不可摧的市井生存经验，在脑海里完成了最严密、也最绝望的逻辑推演。

讨债。

这分明是王大妈的家属把事情彻底闹大了。

那个在城中村出了名难缠的老太太，后脑勺磕在铁门框上，鼻血喷得像开闸的血泵。这要是送去医院没抢救过来，那就是妥妥的人命官司。

那老太太平时虽然在走廊里骂街，但她儿子据说在城西跟着高利贷团伙看场子，闺女更是个在黑白两道都有门路的滚刀肉。自己的老娘被一个兼职收银员撞成重伤，这帮亡命徒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他们找来了全江海市所有吃死人饭的地下讨债公司。

他们纠集了成千上万号黑道打手，甚至雇佣了退役的海外雇佣兵，连夜把特调局的大院团团包围。难怪天上网约车全部停摆，难怪那些平时趾高气昂的富婆会开着直升机把他转移到地下。

官方这不是在保护人证，分明是事态失控之后，不得不把他这个祸根藏进防空掩体里，防着外面那群杀红了眼的暴民冲击国家机关！

“几百万……不，这得是多少钱……”

林渊牙关咯咯打战，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医疗抢救费、脑死亡重症监护费、遗体火化安葬费。还有王大妈那三个孙子孙女一辈子的抚养费、精神崩溃补偿金。

加上外面那些被砸烂的装甲车、撞碎的铁丝网、被拆毁的特调局大门……这每一笔账，最后都得算在他这个肇事者的头上。

他这辈子连一万块钱的存款都没见过。他就算把自己大卸八块，骨头磨成骨粉当药材卖，连外面被推翻的那辆防暴车的保险杠都赔不起。

林渊浑身发抖，绝望地闭上眼睛，双手抬起，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粗糙的老茧摩擦着面部皮肤，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那副碎了一半的平光镜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他现在连遮羞的工具都没有，像个被扒光了衣服吊在刑架上的死囚。

周围安静得可怕。

那五个女人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惨白的冷光从头顶打下来，将她们的影子拉得斜长，像五根黑色的铁柱，将病床死死困在阴影中央。

楚倾月的高定西装破成了布条，肩头还渗着暗红的血斑；夜红绫单手按着腰间的刀柄，满脸泥垢与杀气；顾清寒白大褂上烧焦的黑斑刺鼻难闻；苏沐晚校服裙摆被划开长长的口子；叶英作战服上的弹痕焦黑发烫。

在林渊眼里，这五个人不是什么爱他入骨的病娇大佬。

她们是冒着被暴徒撕碎的风险，把自己护在身后的顶头上司和热心公仆。

楚老板停了全公司的业务，叶队长动用了最后的地下掩体，顾医生连实验室都被人砸了。她们现在一言不发地守在这里，身上带着伤，脸色沉重得像挂了一层寒霜。

这分明是在承受着外面那个天价债务带来的毁灭性压力。

她们是在为他这个惹祸精擦屁股，是在替他顶着滔天的罪责。

愧疚感像是一把钝刀子，顺着林渊的胸骨狠狠扎进心脏。

他算什么东西啊？

一个连妹妹的医药费都凑不齐的穷酸孤儿，一个在便利店擦地板的底层临时工。凭什么让人家堂堂百亿总裁、特调局大队长，为了他去对抗外面几百万砸门的暴民？

如果连累了这几个好心人，如果连累了软软……

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

滚烫的泪水顺着沾满泥灰的指缝溢出来，滴滴答答地砸在深灰色的阻燃毯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林渊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他不能再装死了，是死是活，总得有个交代。就算是让他出去被那些要债的人活活打死，他也不能让这几个女人替他背这个无底洞般的黑锅。

林渊慢慢把手从脸上拿了下来。

双手手背在红肿的眼皮上用力蹭了一把，蹭得眼角一片通红。

他抬起头。

整张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无菌室的冷光下，冷白色的皮肉因为恐惧和悲戚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苍白，眼尾那道血痕在泪水的浸润下红得滴血。深邃的眼眸里全都是底层打工人面对灭顶之灾时的绝望与无助。

他看着面前这五个脸色凝重、满身血污的女人，嘴唇颤抖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各位老板、长官……我到底欠了外面多少钱？他们连装甲车都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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