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风里还裹着海河水浸过的凉咸气，混着街边煤球炉飘来的淡烟，顺着二楼办公室半敞的木窗缝钻进来，掀得桌角一叠电报纸的毛边簌簌轻颤，像檐下停不稳的雀羽。

周正青坐在窗下的橡木办公桌后，没穿军装外褂，只着一件素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

指尖捏着半根削得略粗的铅笔，正低头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地画格子，既不是兵力布防图，也不是行动预案，是给卉子画的絵双六，小孩子玩的走格子棋。

格子画得实在算不上精巧。

第一格画了棵树，只是画的团成一团。。。

第二格架了座小木桥，桥面斜斜歪着，两头桥堍都没对齐，眼看就要塌进河里。

第三格他犯了懒，只提笔写了 “歇一回”，笔锋飘着，半点不似他签公文时的力道。

第四格周正青打算画了只猫，尾巴粗得离谱，横在格子里像把没扫净的竹笤帚，猫耳朵还一高一低。

画到第五格时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晃了晃，添了块和果子，又在旁边补了个圆圈当瓷盘，落笔没收住，圆圈反倒比点心还大出一圈。

第六格草草写了 “再走三步”，第七格刚落下一道横线，铅笔尖猛地顿住，他盯着空白格子发怔，一时没想好该设成奖励还是惩罚。

早上天刚亮透的时候，樱子抱着卉子来过一趟。

那会儿走廊里的军靴声还稀，晨光顺着廊柱斜斜切进来，浮着细尘。

樱子穿一身淡樱色和服，木屐踩在地板上轻得像落雪，她把卉子搁在门边的厚地毯上，小丫头趿着双明显大了两号的桐木屐，啪嗒啪嗒扑到桌腿边，两只小手扒着桌沿踮脚，圆眼睛盯着纸上的格子看了半天，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却分外郑重地宣布：“哥哥画，不许改。”

“画得丑也不许？” 周正青当时抬眼逗她。

“丑也不许改。” 卉子把一只手背到身后，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脑袋扬得下巴都尖了，一副说了就算的小大人模样。

樱子站在旁边，拿手帕掩着唇笑，既没拦孩子，也没替她圆话，只柔声补了句：“这丫头这两天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格子画到第几格了。”

周正青嗯了一声，指尖的铅笔终究没落下去，只在那道虚点上又轻轻蹭了一下。

樱子见状也不多留，弯腰牵起卉子的小手，木屐声啪嗒啪嗒，一路顺着走廊飘到楼梯口，渐渐听不见了。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三下，轻重均匀，是山谷正树的习惯。

“进来。”

山谷正树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封封着火漆的电报，牛皮纸信封上印着华中派遣军的徽记，他走到桌前立定，微微躬身：“将军，南京来的，特级加密。”

周正青把铅笔往桌上一搁，笔杆顺着光滑的玻璃板滚了半圈，刚好停在那只画歪的狸花猫旁边，粗尾巴正对着笔尾，瞧着竟有几分相映成趣。

抽出电报纸展开，目光先落在抬头的发报单位上，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下面整整齐齐列着一串署名：山田乙三，冈村宁次，松井命，伊东正喜，川岸文三郎，坂本政右卫门，冢田攻。。。

几个中将师团长的名字并排落在纸上。

周正青的目光顺着那列名字慢慢扫了一遍，心里明镜似的。

这五个人肯把名字摞在同一张电报纸上，说白了就是谁都不肯单独署名，单独落名，便是担了干系。

凑成一排，就成了 “众人公议”，责任便成了大家的，谁也沾不上，谁也摘不清。

正文不长，措辞却客气得过分，近乎谦卑。

先铺垫上海突发变故，朝香宫殿下遇袭，全城戒严，华中局势波诡云谲，随即话锋一转，句句都是溢美之词，夸宪兵司令部治军严明，夸鹰崎阁下处事公允，到最后连 “帝国柱石” 这般重话都写了出来。

周正青读到这儿嗤笑了一声，指尖在 “柱石” 两个字上点了点。

这词太重，重得根本不是夸赞，是往人肩上压担子，是先把你捧到高处，再顺理成章把烂摊子塞过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电文末尾八个字上，定定看了足足五秒。

一切事宜，悉听尊便。

屋里静得只剩窗缝里风挤进来的细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吐气。

五秒很短，却足够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拆解得明明白白。

第一层是客客气气的放权，第二层是明明白白的甩手，这摊子我们不管了。

第三层没写在纸上，藏在留白里，真出了岔子，是你全权处置，与我们无干。

真是好算计，一群中将，联名发一封服软的电报，服软都服得这般高调体面。

姿态放得越低，责任撇得越干净，话说得越好听，手撒得越彻底，到最后千错万错，都是接盘人的错。

周正青忽然想起前世在公司里的场景，项目出了纰漏，大群里领导发一句 “大家怎么看”，底下齐刷刷一排 “同意领导意见”，队形越齐，越说明没人想第一个担责。

那时候他只觉得接龙滑稽，如今才知，这群中将玩起这套来，比职场老油条熟练得多，连队形都排得更齐整好看。

他没再多想，抽过一张便笺，拿起一旁的铱金钢笔，蘸了墨，落笔写下六个字，“电悉，津事未了，稍缓。”

字迹干净利落，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把便笺推给山谷正树。

“照发。别加敬语，别写落款之外的半句废话，就这六个字。”

山谷正树接过便笺，低头扫了一眼，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将军，几位中将师团长联名来电，我们只回六个字，会不会。。。”

“会不会太短？” 周正青抬眼瞥他。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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