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工地上，砌墙要工人，运料要工人，支模板，搭脚手架都要工人。

本来要雇工人，花一大笔经费，现在倒好，一次抓了六百多人，全拉来干活，一分钱不用花，每天只管两顿糙米饭。

有刺刀和竹刀盯着，没人敢偷懒，进度比正经雇工人快了一倍都不止。

这还仅仅是昨天抓的人，亲王遇袭的事情这么大，上海不知道要戒严多久，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抓进来。

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到了正午，太阳升到头顶，监工终于吹了哨子。

“休息一刻钟！吃饭！吃完接着干！”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纷纷瘫坐在地上。有的靠在砖垛上，有的坐在灰槽边，一个个灰头土脸、满头大汗，没人顾得上地上脏不脏。

宪兵拎着两个大木桶过来，一个装着糙米饭，一个装着咸萝卜。每个人领一碗饭，夹两块咸菜，就蹲在原地吃。

影佐祯昭也领了一碗。

糙米饭糙得硌牙，里面还掺着细小的沙子，咸菜咸得发苦，带着一股霉味，他长这么大，山珍海味吃过不少，却从来没吃过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可他实在是太饿了。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就只吃了两个冷饭团，干了一上午重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端着碗，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也顾不上体面了，扒拉着往嘴里送。

饭粒掉在制服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

旁边坐着那个说书先生，一边吃一边小声叹气：“这叫什么事儿啊，好端端的就被抓来当苦力，这工地以前雇人干活还给工钱呢，现在倒好，抓来就干，连口水都不给足。”

对面那个修伞的老师傅接话：“可不是嘛，我早上听见那工头跟宪兵说，咱们这些人，不用给钱，管两顿饭就行，还不敢偷懒，进度快多了。”

“造孽哦。。。”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不敢再说了，不远处的宪兵正往这边看。

佐祯昭蹲在砖垛旁，手里捏着粗糙的木扒子扒拉着碗里冷硬的饭团，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

什么安民条例，什么临时羁押，全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这群宪兵分明是借着戒严的由头，大肆抓人，搜罗一批不用付一分酬劳的免费劳力，逼着众人赶工，好把这座新宪兵司令部的工期往前硬推。

若是只抓捕华夏百姓也就罢了，可他们竟连本国的军人，在沪日本侨民都不曾放过，甚至连他这位陆军中佐，特务机关长，都被一并押到工地里干搬砖运灰的粗活。

这群上海宪兵，当真算得上六亲不认。。。当然不止是上海的，应该说所有宪兵都一样。

他抬眼，目光越过满地砖石与来往劳作的囚徒，望向工地北侧那栋临时搭建的办公楼。

二楼的窗沿边，静静立着一道模糊人影。

距离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可影佐心里清楚，那必定是上海宪兵司令部里手握实权的高层。

如果能见一面就好了，说不定就能沟通一下，被放出去。

会是中村骏介吗？

那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家宪兵联队副联队长，同时兼任参谋部参谋，也是眼下上海宪兵体系里职位最高的军官。

又或是情报课课长板井雄大？那个行事疯癫，心思诡谲的家伙。

再不然，便是吉田勇人？

淞沪会战期间来上海，险些丢了性命，算是捡回一条残命，现在都不知道好利索没有，是个倒霉的家伙。

想来，总不会是中川建那个混账东西！

若不是此人从中操作，自己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被抓来工地充当苦力。

他暗自长叹一声，胸口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

。。。。。。

影佐祯昭收回目光，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下午的活比上午更难熬。

只歇了一刻钟，体力非但没恢复，反而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一动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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