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垛旁站着个穿短打的华夏工人，应该是原来工地的瓦工，被宪兵叫出来点数发砖。

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人，见影佐走过来，只是闷声说：“一次八块，用麻绳兜着底，别摔了，摔碎了要算在你头上。”

影佐没说话，弯腰去拿砖。

青砖冰凉，带着夜里的露水寒气，入手沉得惊人。

他试着拿了四块，就觉得手腕发酸，平日里他握钢笔，握南部十四式手枪，手腕稳得很，可这沉甸甸的砖头，却像是有千斤重。

“八块。” 旁边的工人又低声提醒了一句，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影佐咬了咬牙，又拿起四块，叠在上面，八块砖垒在一起快有半尺高，他用两只手抱着，刚直起身，就觉得胳膊一沉，腰眼猛地发酸。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出去。

“小心点！摔碎一块，补十块的量！” 不远处的宪兵喊了一声，竹刀指着他。

影佐稳住身形，抱着砖，一步一步往东墙根挪。

几十步的距离，平日里几步就走到了，今天却像是有几里地那么长。

砖的棱角硌在胸口，隔着薄薄的制服布料，硌得生疼。他能感觉到细碎的砖屑顺着领口往下掉，掉进脖子里，又痒又扎，却不敢腾出手去擦。

走到地方，他弯腰把砖放下，只觉得胳膊都在抖，掌心已经被粗糙的砖面磨得发红，火辣辣地疼。

还没等他喘口气，监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别愣着！接着搬！今天上午的量是每人一百六十块，搬不完不许休息！”

一百六十块。

影佐心里算了一下，八块一趟，要跑二十趟。

他抬头看了看长长的砖垛，又看了看周围埋头干活的人。

旁边那个推着菜车被抓进来的小贩，干得倒是麻利，一趟八块砖抱起来健步如飞，脸上虽然有汗，却不见多少吃力。

还有那个挑水的汉子，肩膀上垫着块破布，一次能扛十二块，走得稳稳当当。

再远一点，几个穿军装的日本下级军官，也都灰头土脸地搬着砖，没人敢偷懒。

昨天那个嚣张的澡堂老板，被分到了和灰组，正光着膀子铲水泥，浑身溅满了灰浆，半边脸肿得更高了，却一声都不敢吭。

所有人都一样。

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是什么身份，到了这里，都只是干活的苦力。

影佐祯昭闭了闭眼，转身又走回砖垛。

一趟，两趟，三趟。。。

晨雾渐渐散了，太阳升了起来。十月的上海，太阳虽然不毒，却也晒得人浑身冒汗。

他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又黏又难受。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慌，他只能蹭着肩膀擦一下，擦得满脸都是灰。

手掌上的红印子慢慢鼓起了水泡，有一个已经磨破了，砖屑沾在破损的皮肤上，沙疼沙疼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种罪。

当年在陆军士官学校，训练再苦，也没让他搬过砖头，后来在参谋本部，在驻华使馆，他从来都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什么时候轮到他听一个小小的军曹呼来喝去？

他一边搬，一边在心里盘算。

等出去了，这笔账一定要。。。。。还是算了吧，宪兵惹不起啊。。。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m.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