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才好。” 周正青重新拿起那根铅笔，笔尖落回第七格的虚点上，慢悠悠接着画第八格的边线：“他们写那么长，是怕我看不出他们在甩锅，我回这么短，就是让他们知道，我看出来了。大家心照不宣，省点力气。”

山谷正树挠了挠头，这话他听着半懂不懂，却也不敢多问，把便笺对折收进内袋，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将军，要不要在末尾附一句问候？一个字不提，怕是显得。。。”

“不附。” 周正青头都没抬，铅笔在纸上画出一道平稳的线：“就六个字，爱懂不懂。”

“嗨咿。”

山谷正树躬身退出去，木门轻轻合上，走廊里的军靴声一路往西，转过两道拐角，渐渐淡得听不见了。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周正青把那张电报重新拉到眼前，又盯着底下那排署名看了片刻，几个名字整整齐齐，像一排站在队列里谁也不肯先出列的兵。

“一群中将，跟我玩这套。。。”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把电报纸随手推回桌角，注意力重新落回眼前的絵双六上。

第八格他终究没设奖也没设罚，画了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河里点了三尾小鱼，最大那尾的眼睛点偏了，斜斜吊在一边。

他盯着看了两秒，想起卉子那句 “丑也不许改”，便放下了铅笔，由着那只歪眼睛鱼待在格子里。

接下来的两天，周正青哪儿也没去，守在天津的一亩三分地里，把该捋的事捋得清清楚楚。

南京那边又来了两封电报，一封比一封措辞客气，一封比一封篇幅更长，字里行间全是催促，偏又说得冠冕堂皇。

他一封都没回。

回电这东西，回第一封是亮态度，回第二封就是上了钩。

上了钩就得有第三封，第四封，回着回着，人就被催着坐上南下的火车了。

一步一步推着你走，跟这絵双六一个道理 ，看着每一步都是自己掷骰子走的，其实从你拿起骰子的那一刻，终点就已经被人框死了。

这道理他前世就懂。

公司里领导连发三条 “在吗”，你秒回，活儿铁定是你的。

隔一晚上回一句 “刚看到”，活儿可能还是你的，但好歹能多睡一宿安稳觉。

他现在连那句 “刚看到” 都懒得给。

但他也不是纯然磨洋工，天津这一摊子事，千头万绪，确实还没捋顺。

首当其冲是工作交接。中岛一郎接了留守的差事，周正青把天津城防布控，宪兵风纪稽查，还有和北平华北方面军打交道的分寸，一条一条掰碎了讲给他听。

给华北方面军发文，什么事用 “知会” 的口气，什么事必须用 “请示” 的措辞。

哪类事务宁可让电报多绕半天流程，也不能图省事直接打长途电话。

说到最后，连 “电话里别替对方把没说完的话补完” 这种官场细则都列了进去。

中岛一郎捧着牛皮笔记本埋头记，铅笔头磨得钝了也没停，字写得工工整整。

“我走之后，别什么事都想着压下去。压不住的，就往上海发报请示，别自己硬扛。” 周正青指尖敲着桌面，语气郑重：“别扛出篓子，再让我给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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