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孤儿半生漂泊得良人(1 / 2)邪恶鹰嘴桃
水缸里的水面映着头顶的云影,一朵云从南往北慢慢飘过去。
影子在水面上走了半截,二太太先是嘴唇动了一动,然后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一步一步走进天井。
走到陶罐旁边的时候,停住了,低头看着里面那张写着歪扭小字的碎布。
看了好一会儿,眼神藏着散不开的羡慕却强自冷静。
"二妈……"沈怀德声音发颤,"你、你早就知道的?"
二太太没有看他。
"我并不知道他在地基里埋了什么。"声音依然沙哑,"但我知道他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天井几息沉默,然后二太太便开始自顾自说了起来。
"那一年太太病得快死了。"
二太太的声音听不出这句话有任何情绪,但她说话时,右手搓着围裙上的面粉渍,搓了两下停住,又搓。
"大夫来了好几个,最后一个走的时候跟老爷说,准备后事吧。"
沈怀德的手撑着廊柱静静听着,昌伯则在墙角台阶上慢慢坐直了,浑浊的老眼盯着二太太的侧脸,一瞬不停。
"当天晚上,老爷一个人进了灶房。"
二太太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天井的日光,落在太师母卧房门板的方向。
"他把灶房的门从里面闩死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灶房?"
沈怀德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一震,一层层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记忆正被暴力翻起来。
"我想起来了。"沈怀德的声音发抖,越说越急,"当年阿妈快不行的时候,爹确实把自己锁在灶房里,我当时还去拍过门,拍了好多下,求爹出来拿主意。"
"可他在里面摔了碗,吼着让我们全滚开。"
"是啊。"昌伯的声音随之响起,"老奴当年也在门外磕头!连着三天三夜,灶房里连滴水都没送进去,老爷就这样把自己关在里头。"
"我当年一直以为...."沈怀德的嘴唇煞白,"我当年一直以为,爹是受不了阿妈要走的打击,在里面躲清静,扛不住了在发疯……"
"他到底在里面干了什么?!"
"他在凿东西。"二太太的声音没有起伏。
沈怀安的视线从二太太脸上移开,落到了坑边陶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凿痕。
"第一天,灶房里头没什么动静。"
二太太说"第一天"的时候,声音还端得住。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我在门外喊了两声,老爷,吃不吃饭。"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一下。
"他不应。"
"第三天晚上,我睡到半夜醒了,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陈九源问。
二太太抬起右手,在空气里做了一个从上往下敲击的动作:"是凿子在东西上面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凿了小半夜。"
沈怀安闭上了眼,他在二太太的描述里仿佛看到了父亲用錾子凿在陶壁上的动作。
"那会,我特别担心老爷,于是偷偷趴在门缝往里看...."
二太太的嗓音到了这里才第一次有了波动。
"看到了什么?"陈九源的声音也跟着放轻。
"灶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二太太的目光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跟前的陶罐看,"老爷蹲在地上,面前搁着那个罐子,就是这个。"
她伸出手指指着陶罐如是说。
"他光着上半身,左手腕上缠着布条,布条是白的,但靠手腕那截已浸透了鲜血。"
沈怀德的身子晃了一下,他松开了廊柱,胸口剧烈起伏着。
"爹——"
这一声从嗓子眼里迸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走了调,眼泪夺眶而出。
刘氏站在窄门门框旁,眼里的泪光闪了又闪,她的目光从二太太脸上移开,落到了丈夫的身上。
沈怀德撑着廊柱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随时都可能软下去,刘氏的嘴唇紧紧抿了一下,脚步无声地往前移了两步。
沈怀安站在原地,指甲已经相互掐出了血痕,他闭着眼睛,强忍着。
二太太的脸上没有泪,许是二十多年前她就哭干了泪水,而这些事也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了。
"二妈。"沈怀安睁开了眼,已然泛红了,"后来呢。"
二太太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疼惜,是一个在这座宅子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看着丈夫血脉至亲的后辈时才有的目光。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灶房的门开了。"
"老爷从里头出来。"她的目光定在天井地面上某一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左手全是干掉的血渍,从手腕到指尖都是的。"
"我跑过去要帮他擦,他摆了摆手,不让碰。"
"他什么都没对我说,只是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进了太太的卧病的房间,我怕他出事也跟着进去,后面他径直走到太太跟前,伸手摸了摸太太的额头,当时太太已经神志不清了......"
停了一会后,二太太压下情绪说道:"后面,我便听到他对着太太轻轻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沈怀安问。
"他说——没事了桂贞,睡醒就好了。"
昌伯闻言"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爷他…爷他从来不说这种话的……他要是说没事了,那就是……那就是真把命……"
后面的话实在说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九源站在原地,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腰后的法尺。
他想起了残卷上的那八个字:血肉化砖,心血作浆。
昨夜在灯下读到这八个字的时候,他还能用查阅文献的心态去审视它们。
此时此刻,这八个字的笔划都变成了二太太嘴里那个蹲在灶房地上、咬着布条、一下一下凿陶罐的男人....
陈九源强压下汹涌的心绪,将手从法尺上松开,面色未变但眸底神色复杂。
二太太缓了缓,又开口了:"再之后,老爷的身体日渐虚弱,他也多次在我身边和我提起,希望我能替他好好照顾太太,我心里虽然有些埋怨老爷,但还是应下了,从那时候起,给太太煎药送药的事便是我来做了,这些年来,虽然太太待我和秀莲都不薄....."
"秀莲出嫁的时候,太太还问过我的意思。"
"我说,嫁个种田的就好。"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沈怀安的眼眶里泛着红,他听懂了,沈怀德大概也听懂了,嘴唇动了动。
陈九源同样没有追问,一个在大户人家做了二十多年妾室的女人,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新界种田的农户,这里头装着的东西,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说出口。
而此时,沈怀安见陈九源微微侧头,便凑近他半步,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
"桂贞是我阿妈的本名,她全名叫何桂贞。"
他的声音很低,说完后停了两息,又补了几句。
"先生或许不晓得,我爹是孤儿,六岁时就没了爹娘,连坟在哪儿都找不着了,后面自己艰难求生活了下来,成年后被吴师傅收留在工棚里跟着做泥水学徒,打小到大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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