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抓稳。”

“放心。” 老吴气息虚浮，还勉强扯出一点调子，“早年扛过上百斤的麻袋。”

第四趟，劈柴的尚能勉强借力，叶昭只在一旁扶着，扣住他后领，提防他脱力栽下去。第五趟是喂牲口的，看着单薄，可一路不停抽搐，叶昭半扶半背，爬到顶上的时候，喘得比背胖师傅那回还要厉害。

人陆续挪进柴棚，干草根本不够裹住这么多冻透的身子。叶昭走到檐下，伸手扯下牢头身上那件棉袄，盖在烧火少年身上。

牢头挣扎得更凶，呜呜地叫唤。

“借一下。” 叶昭低声丢下一句，没心思多做周旋，“日后有机会，还给你。”

他重新回到坑边。

水里还剩两个：胡三斤，还有看菜园的老人。老者缩在最深处，一头白发全黏在脸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上来。” 叶昭朝他伸手。

“先带他走。” 老人轻轻摇头。

“两个人我都背得动。”

“我泡了五天，两条腿早就没知觉了。” 老人声音轻飘飘的，“先送他，回头再来捞我，我撑得住。”

叶昭盯着水里那张枯瘦的脸。

“你等着，别乱动。”

“等着。”

叶昭趟到胡三斤身侧。

“上来。”

胡三斤没有动，目光飘向坑沿那块石头。

“锅。”

“什么？”

胡三斤抬手指过去。一口铁锅拴在岸边石上，锅耳穿了铁链，绕着石头锁死。

“不把锅带走，我不走。”

叶昭看着他。胡三斤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本模样，两道细缝一样的眼睛里，却亮着不肯熄的光。

“在这儿等。”

叶昭爬上岸，走到石头旁边。这把锁比铁栅上那把更小，锈得堵死了锁芯。他抽出锈枪，枪头卡进链环，沉下身子使劲往下压。

“咔” 的一声，链环崩开一道裂口。他解开铁链，提起铁锅，锅底厚厚的黑垢，是常年烧火熏出来的。他把锅递进水里。

胡三斤一把抱住，紧紧搂在胸口，像护住一件命根子。

“好了，上来。”

这一趟走得最慢。

胡三斤看着不算重，可浑身止不住发抖，连带叶昭的身子也跟着晃，每往上挪一级，都要停下来稳住气息。

“他们想瞒我。” 叶昭低声开口，“我在镇上，听见他们说起你下牢的事。”

胡三斤沉默着，一声不吭。

“既然听见了，何苦还要回来。” 许久之后，他才哑着嗓子问。

“你觉得呢。”

胡三斤把脸埋在叶昭肩头，有温热的湿意慢慢浸透衣衫，分不清是牢里的冷水，还是别的。

终于挪到柴棚，胡三斤依旧不肯松开怀里的锅。

“松手吧，到地方了。”

“不松。”

叶昭不再劝。胡三斤抬眼扫过棚子里挤成一团的几个人，忽然扯出一个笑，肿起来的脸扯得生涩难看。

“叶三，你怎么总做这种傻事。”

叶昭没有答话，把麻绳重新缠回腰上，转身踏上石阶，往水牢去。

第七趟。

老者还靠在石坑深处，水位又往上漫了些，已经没过他胸口大半。叶昭趟过去，伸手将他架起来。老人轻得吓人，骨头硌得他肩头发疼，一条胳膊虚虚搭在他肩上。

“抓稳。”

“嗯。”

一路往上，老人安安静静，直到石阶走到一半，才费力把嘴凑到叶昭耳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咳上好一阵，气息碎得不成样子。

“小子…… 前几日，牢头在栅外跟人说话，我在底下，听得模糊。”

叶昭脚步放缓。

“堂主…… 他知道你回来了。”

风顺着石阶往下灌，寒意瞬间裹住叶昭。

“这不是碰巧的空隙。” 老人喘得厉害，断断续续，“今夜这半炷香，是他故意留给你的。一张网，早就铺好了。”

叶昭的脚，钉在石阶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他慢慢抬头，望向石阶出口。

檐下那盏灯，亮了。

正是方才他挑落、亲手扑灭的那一盏。

灯火底下立着两道人影，一高一矮，都没有穿外门杂役的粗布衣裳。

方才捆在那里的麻绳还落在地上，牢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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