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 章 水牢夜

“我不是牢头。” 叶昭说。

底下静了许久，静到只有水一点点蹭着石壁，沙沙响。

“牢头不点灯。” 那道稳的声音慢慢飘上来，夹着几声压抑的咳，“他不敢往水里看。”

叶昭把油灯抬高，往前探。灯光扎下去薄薄一层，浮起一团白茫茫的水气，水气往下，就是化不开的黑。

“我叫叶三。”

水底下猛地一动，哗啦一声，溅起细碎水花。

“叶三。” 那道沙哑的嗓子跟着念，声音陡然拔起来，颤得厉害，“…… 叶三？”

“是我。”

“你不该回来。”

叶昭闷哼一声，试着往上抬铁栅。沉得离谱，刚抬到膝盖，胳膊就发飘，左肩那根筋又开始抽。他换了路子，两手扣住栅的一头，咬牙往侧边拖拽。

铁栅蹭过湿石台，刺耳的刮擦声钻得人脑仁发疼，在狭小的石坑里来回撞。拖开三尺有余，他把栅斜靠在石壁，回身去提灯。

石坑不大，方圆两丈，四壁浸得发黑，滑腻的青苔一层叠一层，一碰就沾一手。池水没过胸口。一共七个人，分散靠着三面石壁，有的指尖抠进石缝死攥着，有的胳膊软垂在水里，脑袋歪耷着，随水波轻轻晃。

胡三斤离坑沿最近。脸肿得发胀，眼皮肿成两道细缝，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嘴唇白得像泡烂的草纸。他一只手抠着石缝，另一只手吃力朝坑深处偏了偏。

“先背他们。”

叶昭蹲在坑沿，指尖已经冻得发麻。

“泡多久了。”

“我三天。” 胡三斤喘一下，胸口起伏艰难，“里头那几个，五天。最里面那小子，方才唤他，只哼了一声，怕是撑不住了。”

叶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最深处那少年，脑袋歪向一边，水面已经挨到他下巴，水波一荡，就轻轻磕一下他下颌。

“叫什么名字。”

“不清楚，烧火的，十五六。”

叶昭解开腰上那圈麻绳，绳身浸了雾水，又硬又磨。

“我先带你上去。”

“先他们。” 胡三斤固执地摇头，试着蹬腿想站稳，身子反倒往下一沉，冷水直漫到他喉头。叶昭伸手一把攥住他胳膊，使劲往回拽。

胡三斤呛得剧烈咳嗽，整个人抖成一团。

“瞧见了？” 他喘得断断续续，“我站都站不稳，数我最累赘。先救旁人。”

叶昭不再争执。

他把油灯搁稳在石台边角，褪下外头的厚褂子，翻身踏进水里。

冰水撞上来，一瞬间钻透皮肉，往骨头缝里啃。他咬着牙趟到最里面，伸手去托那个烧火少年。人软得像一团浸透水的棉絮，两条腿垂着，一点力道都无。

叶昭将他架到坑沿，自己撑着石壁爬上来，蹲下身，麻绳绕过少年腋下，在自己腰上牢牢系两道死结。

“抓紧我脖子。”

少年没有应声，只有牙齿不停打颤。叶昭抬起他冰凉的手，搭在自己肩头。

“抓牢。”

他直起身，左肩猛地一抽，一阵酸麻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把全部重心压到右腿，一手死死抵着石壁，另一只手托住少年发软的腿，慢慢往石阶挪。

台阶覆着薄霜，滑得要命，每落脚都要打滑。走三步，就得停下来喘一阵，眼前时不时发昏。爬到半途，少年搭在肩上的手滑开，身子往下溜。叶昭猛地侧肩一顶，把人扛回去。

“别松。”

“…… 冷。” 少年的声音细若游丝。

“再撑撑，上去就好了。”

好不容易踏上最上面一级，叶昭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石阶侧边有半间塌了的柴棚，里面堆着干柴，地上铺一层乱糟糟的干草。他小心翼翼把少年放上去，解开麻绳。

檐下，被捆住的牢头还在，眼珠死死盯着这边，嘴里塞着布条，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的闷响。叶昭扫了一眼，没停，转身再次往水牢走。

第二趟是那个胖师傅。

看着胖，入水之后才晓得沉得吓人，浑身被水泡胀，重量全压在叶昭背上，腰上的麻绳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刚迈上第四级石阶，脚下猛地一滑。他整个人往侧边歪，膝盖狠狠磕在石阶棱角上，剧痛撞得他眼前发黑。

他没有撒手，手掌撑住覆霜的石面，咬紧牙关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一步一步继续挪。

胖师傅伏在他肩头，气息微弱。

“对不住你。”

叶昭脚步顿了半息。

“什么。”

“库房那半份灯油。” 胖师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愧疚，“章堂主审我的时候，我怕了，就说了。说领灯油的是你。”

“我从来没领过。”

“我晓得。” 胖师傅咳了一声，“可那时候，我不敢扛。”

叶昭没有回话，只顾往上挪。把人安置在干草上之后，他蹲在边上缓了许久，膝盖那一片，钝痛一阵阵翻上来。

第三趟是老吴，扫院子的，瘦高个子，五十出头，脸上泡起一层发白的浮皮。背着他往上走的时候，叶昭忽然想起自己那本账。

纸上、心里，一笔一笔，记的全是旁人欠他的。五年，清清楚楚。

今夜这笔不一样，是他欠他们的。他默默在心里刻下：何时，何地，这水牢里的七条性命。

“你叫什么。”

“老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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