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甬道里的黑，和地面上不一样。

地面上的黑还有个边，天光在堡墙外候着。甬道里的黑没有边，是矿脉深处的黑，一整块，压在人的眼睛上。龙啸天扶着内堡甬道口的石壁站在那里，左袖空垂，每走一步，经脉里的伤就撕一下。他不能追进那条道——他自己知道。所以他站在口上，把耳朵、眼睛、和胸口那块烧得发烫的玉佩，全部押在了这条黑巷道里。

前面几步，是图岩的背影。

老矿工提着矿镐，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用镐头在地上笃一下。笃，听声。笃，听声。三十年的老矿工在巷道里走路，不是用腿，是用耳朵。

三顺叔当年说过，他的声音从黑里传回来，不高，很稳，巷道里听声，听三样。滴水在哪儿，风从哪儿来，石头累不累。

黑暗深处，传来了第四样声音。

脚步。极轻，极匀，踩在碎渣上不惊起一点回音。然后是一点银光，在巷道深处亮起来，先是一点，随即两团，瞳孔里的银线织成的两盏灯，隔着一二十步的黑，静静地悬在那里。

来的是昨晚全身而退的那一个。

军爷的朋友。那佣兵开口了，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账房先生在念一行与己无关的数，查案的，带兵的，画图的，还有一个，烧坏了的。他朝甬道口的方向偏了偏头，银线眼在黑暗里转向龙啸天，里头的名单，一页都不能留在堡里。让开。

名单。图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嘴里掂它的分量，你们链子上的人，张口闭口都是账。人叫货，命叫利，村子叫账目。矿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镐头拄地，我做了三十年矿工，头一回见着，连杀人都要先报账目的。

让开，老东西。佣兵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的命在契上，值十年的寿。我不烧你，是替柜上省一笔勾销的手续。

图岩笑了。

笑声在巷道里滚了一圈，撞在两壁的岩上，碎成一片。他忽然抬起矿镐，朝着头顶的岩层，极其随意地敲了三下，笃，笃笃，然后侧耳听了听。

永安二年的老窿，顶板的石茬是酥的。他对着黑暗说，像在给谁讲解一门手艺，你站的那块地方，上头悬着三吨的石头。你烧你的命，我认识我的石头。

银线眼里的光，冷了一度。

下一瞬，巷道里的黑被撕开了。

佣兵的身影炸成一串残影，贴着图岩的左肩斜劈下来——那是一柄短刃，刃上覆着一层灰黑的晶芒，是晶贴着刃口烧出来的力。图岩的矿镐横架，硬接。铛的一声巨响，两条人影各自退开，图岩的虎口裂了，血顺着镐柄往下淌；那佣兵的短刃上，崩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只对了一招，图岩就知道差在哪儿了。

差得太远。这个人每一息都比上一息重，残影一层叠着一层，烧命的劲不讲道理，不讲道理的意思是，没有可乘的缝，没有可算的路，只有一息比一息更沉的、往死里压的力。

图岩退。退一步，挡一记；退一步，挡一记。矿镐的镐柄上全是血，他的肩、背、左腿，接连挨了实打实的三下，肋骨断的声音连甬道口的龙啸天都听见了。老矿工的嘴角挂着血，人却始终横在甬道中间，横在那扇通往内堡的门前，像一根打进了岩层的桩。

老东西，佣兵停了手。他不打了。他偏了偏头，银线眼的目光越过图岩的肩，落在甬道口——落在龙啸天身后那扇虚掩的窑室门上。门里，是小雪和睡着的图朵。

人证在里头。他说，绕开你，也行。

他动了。这一回他不走直线。残影在窄巷里拧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整个人贴着岩壁滑出去，从图岩的镐势边缘溜过去——快得像一线穿针的银光。

图岩没有拦。

他拦不住，他自己清楚。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拦。

在残影掠过他身侧的那半息里，这只满是矿灰和老茧的手，忽然反手一抓，抓住了那条烧命爆出来的残影。

抓住了，就不放。

你就是从这条道来的。老矿工的手像铁钳，死死扣住那佣兵的后襟，整个人被拖得踉跄、被拖得离地、被拖得在岩壁上撞出一串闷响——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十根手指却一根都没松，这条道是老窿，老窿里的东西，我比你熟，

他的另一只手，探进了佣兵的左肋。

那个鼓鼓囊囊的晶布袋。

一扯，一带，整条布袋连着几十根黑晶，被他抡起来，全部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龙啸天在甬道口，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喉咙里的喊声卡在了半截，他喊了，可是来不及了，也拦不住了。他看见那几十根晶贴上老矿工的皮肉，像几十条蛇同时咬进去；看见图岩的眼睛里，银色的细丝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暴涨着织出来，两腮、脖颈、手背的血管一处处凸起，泛出银灰；看见这个佝偻了半辈子的老人，在那一瞬间，直起了背。

重燃。

数十根，一起烧。烧出来的力，是档案上写的四个字：接近破虚。

以息计。

第一息，图岩的矿镐抡圆了，把那条残影从中拦腰砸断，佣兵整个人被砸进岩壁，嵌进去半寸。

第二息，老矿工单手扣住那人的后领，像拎一袋矿渣，把他抡起来，朝着甬道深处的顶板，那块他自己说过的、悬着三吨石头的地方，撞了上去。

第三息，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掌心按上头顶的岩层，用尽这一身烧出来的力，往下——沉声一喝：

三吨的石头塌了下来。轰鸣声灌满整条甬道，灰浪扑到甬道口，把龙啸天掀得连退七八步。塌方封死了巷道，也埋住了那两盏银线灯。烟尘里，图岩一步一步从灰里走出来，每走一步，背就佝偻回去一分——那股接近破虚的力，三息，烧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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