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刚过，玉佩醒了。

龙啸天躺在窑室的行军榻上，伤期第二日，真气沉在经脉里像一潭冻住的水。他睡不着——不是疼，是胸口那块玉佩，从入夜起就悸个不停，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节叩他的心口。

子时末，悸变成了烧。烧变成了烙。烙，变成了扎。

“起来。”他坐起身，声音不高，却让守在屋里打盹的诺尔一个激灵蹦了起来，“来了。不止一个——扎得成片了。”

几乎同时，石堡北墙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哨响只响了一下就断了，断得太齐整，像被一只手掐灭的烛火。

窑室的门被推开，欧阳腾大步进来，甲叶在黑暗里都没有响，他入乡随俗，卸了甲叶的扣，全凭一双脚。“后崖双岗失了信号，正门外围有动静。三路。”他看着龙啸天胸口，“你的玉，能分出几个？”

“玉佩只认晶，不认人。”龙啸天按着胸口，闭上眼。扎痛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他把每一股痛的方向、远近、轻重，像数矿脉一样一条一条数过去，“扎成片的，七个。北坡窄道三个，正门外三个。还有一个——”他睁开眼，“这个不在外围。这个扎得最深，像贴着堡墙根。”

“贴墙根。”欧阳腾的眼睛眯起来，“他在听。”

“他们在等三更。”欧阳轩已经站在了火塘边，誊本摊在膝上，镜片映着火光，“军爷，诸君，昨夜北坡那道被踩亮的窄道，今天白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们既然踩亮了道，就等于告诉了我们他们要来——佣兵不会犯这种错。除非，那道亮出来的路，本来就是给我们看的。”

“引我们守后崖。”雨沫说。

“对。我们守后崖，正门和西墙就薄了。”欧阳轩翻过一页，“而真正进来的，未必走我们看见的任何一条路。石堡是矿上的老堡，贾九在这谷地十年——这堡底下，有没有旧矿道？”

帐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图岩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老矿工今夜不知怎么没睡，手里拄着那把用了三十年的矿镐，镐头磨得雪亮。他听见问话，沉默了一会儿，哑声开口：

“有。”

“永安二年封的老窿，从北坡斜着下去，打堡子底下过，出口在后崖旱井的井壁上，封了块活石。”他顿了顿，“那块活石，当年是我亲手砌的。”

火光在他那双蒙雾的眼睛前跳。他抬起手，用矿镐的头，朝地上笃笃笃点了三下——笃，笃笃。

“拆我砌的石头，”他说，“得先问过我。”

三更整，没有梆子响。

袭来的东西是从黑暗里自己显形的。先是后崖方向，旱井的井壁上那块“活石”无声地陷了半寸；然后是正门，三个银线点在夜色里排成一列，贴着地皮往门口淌；西墙的马面上，又有三个点像壁虎一样爬了上来。十二个，一个不多。

没有火把。整支夜袭的队伍，黑得像一群从井底爬上来的东西，唯一的亮，是十二双眼睛，瞳孔深处，银线织成的光，在黑暗里像二十四粒磷火。

有一个佣兵在堡门下蹲下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打着了，往泼了油的门板上去凑。

火折子的火苗刚冒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缩了回去，连油浸的门板都只是暗沉沉地洇着，不肯起焰。那佣兵对着火折子看了看，又打了一次。还是灭。

“这鬼地方的火，”他低低骂了一句，把火折子收了，“不认人。”

骂完，他不烧了，改用凿。十二道银线眼，就此散进石堡的每一个阴影里，夜袭开始了，这是一场没有火的夜战，双方都赤着脚踩在东家划下的那条线内侧，连放火的权利都被收走了。剩下的，只有刀、拳、罡气，和晶。

正门的三个是佯攻。他们撞门、凿门、叫阵，动静做得十足，人却始终吊在罡气的锋面之外——欧阳腾的罡气罩住门口三丈，他们就吊在三丈外，烧一息，退一息，烧一息，退一息，像浪头舔礁石。

“看见了么。”欧阳轩站在内堡的箭窗后，声音又快又稳，“残影预知。他们每一步突进，身后都拖着一道影，影是烧命爆出来的，烧一波，影长一寸，力大一分；影散了，人就虚。他们的强弱不看人，看影。影在，别硬碰；影散那半息，他比谁都软。”

“红隼！”他扬声，“别射人，射影散的！雨沫，你的箭跟着红隼的哨音走，哨音起，三息之内，箭必到！”

北墙上，红隼伏在垛口后，手里不是弓，是一支骨哨。他盯了两个照面，忽然吹出一声短促的尖音，正门外那个烧得正凶的佣兵，身后残影应声而散，半息的虚软裸露在箭窗下。雨沫的箭到了，透肩而过。

那佣兵闷哼一声，退开，反手从腰间一个布袋里摸出一根新晶，往掌心一按。

“就是它！”欧阳轩的声音陡然拔高，“断晶！他们每一个人的命都不够烧，烧的是随身带的晶，晶袋在左肋！诺尔，雨沫，箭和刀都给我奔左肋去！左肋的袋子一破，他就再也烧不起来了！”

诺尔等这句话等了一晚上。他从小巷的阴影里扑出去，刀光只取一个位置，左肋。那个被雨沫射穿肩膀的佣兵挥刀来架，诺尔的刀却在半路沉了下去，一记斩马式，自下而上，把那个鼓鼓囊囊的晶布袋连着带子剖了开。

晶，洒了一地。

十几根黑晶在灰地上蹦跳、滚动，像一把撒开的黑豆。而那个佣兵，整个人像被人在一瞬间抽走了骨头，烧到一半的银线光从瞳孔里熄下去，脸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垮、灰败，他扑向地上那些晶，被诺尔一刀背拍飞，趴在晶堆旁边，再没起来。他还活着——胸口在起伏——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银线，一缕一缕，正在褪成浑浊的白。

“档案上写着的东西，今日全对上了。”欧阳轩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战栗，“烧命的人，没有‘以后’。他们的每一步，都只为眼前这一息服务——所以他们不会变招，不会绕路，不会分神。因果锁死。你只要看懂他这一息想要什么，他的下一息就是定数。”

他转向欧阳腾。

“军爷。他们的任务，是毁证。把匣子扔出去——北墙外，扔得远些。”

欧阳腾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罡气卷起案上那只装着契书的铅匣，隔墙掷出——铅匣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北墙外的空地上，骨碌碌滚出去七八丈，停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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