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三回来报信，已过了半夜。沈照夜听他说完，问了一句：“桥上修到哪儿了？”

“车还过不去。我走的时候，老罗他们正换那几块烂木头。城里已经有人带着扁担来了，打算天一亮就运米。”

沈照夜拿起药箱。北粮一号的船主跟他出了门，走到水边，听见陶三的船上也有人在催，知道他们要连夜赶回白鹭脊。

“沈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走？”

昨夜从五条船上运走的三百石米，已经进了白鹭脊岸边的仓棚。五位船主本来商定，等城里来人接了这批米，再把舱里余下的三百石送过去。

“你们也动身吧。”沈照夜说，“到了白鹭脊，认准姜小满的船。桥有什么变故，她会出来告诉你。”

船主答应着，回去叫醒了另外四家。

天蒙蒙亮，陶三又听见了锤子声。桥中间有两个人跪着干活，老罗站在旁边，替他们举着灯。陶三喊了两声，他才听见，隔着桥栏把灯往下一照。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叫桥上的人歇一歇。昨晚上我没看错，你瞧那边。”

旧码头早叫敌人占了。顺着陶三指的方向，老罗看见了拴在那里的一排排木桶。隔着水，前后几排看着连成一片，直到有人举着火把从木桶之间走过去，他才分辨出，水面上浮着三张木排。

老罗把灯交给身旁的人。“回去吧，今天能背多少算多少。这桥我可没修好，千万别赶车上来。”

两个人收拾家伙往岸上走。其中一个走到半途，记起还有一把锤子落在桥中央，回头要拿，给老罗从背后推了一把。

“丢不了你的。快走。”

沈照夜上了夏麻四。夏四娘认得城里来背米的几个人，知道他们走了一夜，招呼他们到船上坐坐。没人肯下来。一个年长的汉子把扁担横在膝盖上，坐在岸边，两眼盯着对面的火把。他坐下没多久，脚底渐渐凉了，低头一看，海水已经漫过鞋底。

潮来得很轻。旧码头那边，最靠北的一张木排先动了。

姜小满的燕尾八一早就在附近。天色暗时，岸上的人听见过她和当地渔人的说话声，这会儿才看清，那几条渔船已经把最靠北的木排拖出去老远。敌人在码头上砍断绳索时，木排已经横了过来，擦着北岸的浅滩往前走了一段，便陷在了泥里。有只桶在磕碰中漏了油，水面上渐渐泛起一层油花。两个渔人留在岸边看守，隔水朝姜小满摆手，叫她忙她的。

离桥最近的人都在看北边。陶三先闻见烟味，回过头，中间那排木桶底下正往外冒烟。一个年轻人从烟里钻出来，拼命朝夏麻四招手。

“夏姑！借你船上的毡子！”

夏四娘认出是附近渔村的后生，忙叫人划船送去。毡子蒙上去以后，好一阵子还有烟从底下往外钻。阿潮在旁边等着，听见有人叫她。先前招手的后生跌坐在船里，一只手藏在腋下，血从袖口滴到了裤腿上。他刚才帮忙按住毡子，没留神手底下还有个铁钩，亏得身边的人拉了他一把。

阿潮让他摊开手。掌心磨掉了好大一块皮，她给他包好，他还惦记着那块毡子，探头往外找：“夏姑的东西，别给人家烧坏了。”

夏四娘就在他身后，听得直摇头。“你娘跟我做了十几年邻居，我几时上你家讨过一块毡子？”

后生这才笑了。中间那张木排让水冲到了南岸，上面的铁钩挂住半截埋在淤泥里的树根。渔人绕过去看了看，隔着一层毡子，已经闻不见焦味了。

旧码头上一声锣响。最南边的木排忽然亮了起来。这一次，从岸上就能看见火焰，火光映得整整一排木桶通红。

老罗还在桥头。底下水流得有多快，他比旁人看得清楚。刚才那两个人来取落下的锤子，他也顾不上骂，指了指身后：“帮我把人往坡上带。等会儿谁从水里上来，都得从这儿走。”

这张着火的木排离开码头时，原本斜对着桥。水推着它往前漂，它在水上缓缓转了个方向，恰好正对桥中央。陶三起先以为是潮水作怪，直到看见码头边上有几个人来回奔忙，才明白敌人手里还牵着绳索。

姜小满也看见了。烟正往桥这边吹，岸上的人等着燕尾八从烟后出来，等了好一会儿，先听见的竟是龚小六的声音，远在旧码头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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