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乌沉沟外便传来一阵喊声。

一条水师战船斜停在浅水边，船尾不断往外渗水。几个水兵轮流提桶，舱里的水却始终没能舀干。木泵的长柄已经折断，剩下半截还卡在铜套里。

陶三认出了船上的人。

“吴顺河！你们怎么弄成这样？”

船边一个中年水兵抬起头，认出陶三，赶紧招手。

“昨夜泵杆断了，船又不能停太久。你们那里有没有能用的木料？”

石九公听说以后，带着徒弟从料棚里找出两块榆木，又挑了几只铁箍。陶三把自己的小船解开，准备带他们过去。

姜小满听说水师船出了问题，也带着燕尾八赶了过去。林七帆和赵五随船同行。

到了近前，吴顺河已经让人把舱里的水舀出来一些。他接过木料，叫来船上的老泵手。几个人将断杆取出，照着原来的尺寸削木、上箍，忙了好一阵，才把水泵重新装好。

第一下压下去，铜嘴只流出几滴水。

老泵手蹲下来查看，发现接头没有压紧，又让人重新箍了一遍。第二次压下去，水才连续流出来。

吴顺河站在旁边，直到舱里的水位不再上涨，才坐到甲板上。

赵五问：“你们前面那些船呢？”

吴顺河朝南面指了指。

“跟着陆家的船走了。”

“陆家？”

“六条货船，都是陆记的。我们奉命护送，昨夜二更就出了营。”

陶三听到这里，脸色变了。

“北平码头不是也要你们守着吗？”

吴顺河没有回答。

陶三昨夜刚同林七帆去过水师营房，那里连一条船都没有。他原以为是水师临时调动，没想到这八条船竟是奉命护送陆家的货。

蔡大勇从舱里出来，听见两人说话，也走了过来。

“北平码头出了事，我们也听说了。可上头让我们先送货过金门汊，说完事就回去。”

陶三问：“你们知道那边已经挨炮了吗？”

蔡大勇摇头。

“我们出发时，只说有四条小艇在外海活动。”

林七帆听见这话，转身问吴顺河：“有调令吗？”

吴顺河看了看队正所在的方向，没有立即回答。

队正正好从船尾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油布。

“你们要问什么？”

“昨夜出发的调令。”林七帆说，“能不能让我们看一眼？”

队正没有马上拿出来。

“这是营里的公文。”

“我们不是要带走，只想知道上面怎么写的。”

吴顺河这才开口。

“大人，把调令给他们看看吧。昨夜我们已经走了，北平码头究竟有没有人守，我也想知道。”

队正看了他一眼，解开油布，将里面的纸取出。

调令上写着，水师十二艘战船分作两批，四艘留守北平码头，八艘于昨夜二更出发，护送六艘陆记货船前往金门汊。待货船通过南口，水师方可返航。

林七帆逐字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外洋四艇小扰。”

吴顺河也看见了。

“昨天中午，北平码头已经有人来报，两艘大船在外海开炮。怎么到了这道调令上，还是四条小艇？”

队正没有回答。

蔡大勇走到旁边，指着调令上的日期。

“这道令是昨晚发的。报信的人前一天就到了，难道没有往上报？”

“我只奉命行事。”队正道。

“那另外四艘留守的船呢？”吴顺河问，“你知道是哪几艘吗？”

队正翻过调令，下面没有列出船名。

林七帆看了看他。

“你们昨夜离营时，四条留守船在哪里？”

“我不知道。”

“营里有人告诉你们，四条船已经到了北平码头？”

队正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陶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道：“我昨夜去过营房，里面空空荡荡。连守门的人都没有。”

队正将调令重新收好。

赵五问：“这上面能不能抄一份？原件还给你。”

吴顺河接过纸笔。

“我来抄。”

队正没有再阻止。他站在一旁，看着吴顺河把调令上的内容逐行誊下。抄完以后，吴顺河又在下面写明，自己于昨夜随八艘战船出营，途中没有见到另外四艘留守船。

蔡大勇也签了名字。他能作证的是，出发时接到的命令确实如此，六艘陆记货船也确实由他们护送。

赵五将抄件收好。

吴顺河看着北平码头的方向，问陶三：“你妹妹还在那里？”

“在。”

“我娘也在。我本来想着，水师留了四条船，多少能照看一下。现在连船都没有，真不知道她们怎么办。”

陶三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把自己的船修好。你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

近午，燕尾八返回盐螺湾。

赵五一下船，便去找老罗。程大人派来的随从正在整理粮运账册，听说拿到了水师调令的抄件，立即放下手里的笔。

赵五将纸递给他。

老罗从头看到尾，尤其是那句“四艇小扰”，看了两遍。

“这上面说，四艘船留在北平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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