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认识你。”

太昊叹息道。

“它谁也不认识。它不知道自己是窫窳，也不记得黄帝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窫窳撞累了，在坑底趴下来，喘着粗气。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变了，从嘶吼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小孩在哭。

它的爪子无意识地刨着身下的泥，刨出一个坑，把自己蜷进去，团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狗在窝里打转。

少昊蹲在栅栏旁边，看着坑底那团蜷起来的暗红色身体，脑子里嗡嗡作响。

“当年黄帝用不死药把他救回来，救活的是个什么东西？”

太昊蹲在他旁边，看着坑底，“他本来是个神。安安静静活在自己的领地里。贰负和危把他杀了，黄帝把危处死，重罚贰负，然后命群巫用不死药把窫窳救活。”

窫窳在坑底翻了个身，暗金色的竖瞳望着栅栏上面的方向，瞳孔里空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后羿射他的时候，他正在吃人。后羿不知道他原来是神，只当是怪物。”太昊偏过头看着少昊，“你知道我为什么救它？”

少昊摇头。

“他跟你一样。被复活过。”太昊伸出手指，往坑底指了一下，“但是，假如后羿真的杀死了他，也许他还会复活成其他的可怕的东西。”

少昊看着坑底。

窫窳缩在泥坑里，呼吸慢慢匀下来，呜咽声低下去，渐渐安静了。

少昊沉默了很久。

“师父，你把我带来看他，是什么意思？”

太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梦见的那些东西，你心里那团火，是你自己的过去造成的。你想冲出去跟大帝拼命，是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这条命填进去，账就清了。”

他看着少昊。

“窫窳没有你聪明。他不知道什么叫‘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吃了人，不知道自己吃了人，也不知道自己该拿命去抵。他连‘对不起’三个字都不知道跟谁说。”

“但是他也有清醒的时候，清醒的时候，他更痛苦。”

“他会记得他的过去，对害死他的人，他有无尽的怨恨；对于他自己发狂吃人的事情，他惊恐恶心无以自处。”

“这就是他的心魔。他的心魔逼疯了他，让他宁可多停留在这失去神智的状态里———这时候他至少不是清醒的痛苦。”

少昊看着坑底的窫窳。

它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暗红色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尾巴尖偶尔抽一下。

睡着的时候没那么凶，看着像一只生病的、脱了毛的老牛。

“你现在跟它有一样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太昊说，“一样的是，你们心里都有一件自己压不住的过去，无法忘怀的人前世记忆。无论是被人伤害，还是伤害他人。”

“青阳，这就是心魔。你首先应该去斩杀的，是自己的心魔，然后才是大帝。”

“否则……”

少昊的双手微微颤抖，“否则，我也可能……变成这个样子？”

太昊摇了摇头，“你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是新神中出生比较早的，法力的醇厚、心性的存粹远胜于后来的神。但是，像你这样的人如果钻牛角尖、任凭心魔肆虐，可能会造成更大的危害。”

“你得去降服自己的心魔。”太昊说，“降服心魔。不是练拳练到爬不起来，不是把自己扔进战场上一死了之。你得活着，一天一天地，把那些东西从大帝手里夺回来，一件一件地，亲手拿回来。在那之前，你没资格求死。”

少昊蹲在谷底的碎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手指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

“师父，他……还有希望吗？”

太昊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好多了，我路过的时候，他正趴在弱水边上啃一具尸体。我把他带回太昊之地，给他吃东西，不让他吃人。但他完全控制不住，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差点把我咬了。”

少昊追问，“然后呢？”

“我就把他锁起来了，锁了很久。锁到他慢慢想起来一些东西。想起来自己以前是个神，想起自己被贰负和危杀了，想起巫医怎么把他弄活的，当然，想起来之后更难受，接受不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再后来，他可以自己留在这里了。我才放了他一些自由。”

“再过一段时间，我配好了药给他，让他恢复人身，就能把他带回那边去住，只要管住他，哪怕几千年，几万年，总有恢复的时候。”

………

戴醉的心里也在翻江倒海。

他当然知道后来的窫窳怎么样了，他在钱塘江见过几千年后的赤鳞，那个顺从又安静的，钱塘君的“侍从”。

戴醉也忽然理解了赤鳞对钱塘君全然的顺服和尊崇。

他和赤鳞聊过，知道赤鳞的历史，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太昊救他，花了这么长久的岁月。

———从叫“太昊伏羲氏”的时代，到被称为“钱塘君”的时代。

赤鳞虽然还会偶发旧疾。可是和现在这个样子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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