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动手抓人，是李士群丢下那句 “我会查” 的第三天。

清早他走进李士群办公室，躬身请令。

“主任，假名单这件事我越琢磨越不安。要害我尚且是小事，一旦让他们得逞，76 号颜面尽失。我想趁着特高课还没有铺开核查，先把递名单的人挖出来。”

李士群静静打量他许久。

“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顺着报馆案这条线往下追。报馆案牵出老 Q 的旧案，六年前码头那桩越狱案里，还有一个姓邝的。当年跟着老 Q 办案，事后便销声匿迹。我想先把他带回来问话。”

李士群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去吧，我给你临机处置的权限。记住一条，别闹得场面收不住。”

“是。”

沈砚转身要走，李士群忽然开口叫住他。

“沈砚。”

“主任。”

“特高课这边也盯着这件案子。吉田昨日又来了一趟，说想亲眼看看我们怎么查。”

“主任的意思？”

“我的意思，你审讯的时候，可以请他旁听。让他亲眼看看 76 号办案的路数，也让他亲眼瞧瞧，你沈砚对待通共，是半点情面不留。”

沈砚心头微微一动，瞬间明白了李士群的盘算。

这一场审讯，本就是一台演给特高课看的戏。吉田亲眼看见他下手狠厉，那份名册落在他头上的嫌疑，自然就淡了。

他垂首应声：“是，我明白了。”

退出办公室，站在长廊里，沈砚暗自掂量分寸。摆在台面上审讯，好处是足够坦荡，他越强硬，越能撇清嫌疑；可风险也藏在这里，若是刻意过头，吉田心思敏锐，反倒会生出疑心。这个火候，差一分都不行。廊下灯泡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跟着晃荡。

他先回自己办公室，从箱底取出卷宗，再细看一遍。他要抓的虽是姓邝的，但这人只是一枚小棋子，真正要逼出来的，是他背后之人。不能直接直指主谋，只能借着姓邝的口供，一层一层往上引。打定主意，他才吩咐手下出去拿人。

当日午后，姓邝的被押进 76 号。是在城南一处老暗娼馆里堵到的，那地方本就是早年老 Q 常落脚的去处。人被直接带进审讯室。

推开木门，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混着烟火气、劣质脂粉的浊气，闷得胸口发紧。沈砚站在门槛上顿了顿，任由这股味道裹住自己，在心里默念一遍，这里是审讯室，才抬脚走进去。

抬眼便看见审讯室靠墙的椅子上已经坐着一人，是吉田。面前摆着一杯清茶，安安静静，仿佛早就等候多时。见沈砚进来，他微微颔首，一言不发。沈砚同样点头回礼，不多言语。

戏，从这一刻开场。他要演一个对通共绝不姑息的处长，而吉田，就是台下唯一的看客。

姓邝的被牢牢捆在铁椅上。四十出头，身形枯瘦，一双眼睛却亮得狡黠，像关进笼子的狐狸。看见沈砚走近，他反倒扯出一抹笑。

“沈处长，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沈砚没有接腔，在对面落座，慢慢翻开卷宗。翻页的动作缓慢、冰冷。

“姓邝的，六年前城南码头，一桩嫌犯越狱的案子，你还记得吗？”

姓邝的眼珠一转：“六年前的事了，沈处长，我记性差，早就记不清了。”

“忘了？”

沈砚抬眼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冰。那一眼扫过去，姓邝的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那我帮你回忆。” 沈砚合上卷宗，声音沉下来，“当年你跟着老 Q 守码头，抓了一个私运军火的人，关押三日，随后上报越狱。那间牢房的窗户，是从外面撬开的。”

姓邝的勉强挤出一声干笑：“案子是老 Q 主办的，我不过是跑腿打杂的，哪里清楚内里详情。”

“跑腿的？那我问你，出事的那一夜，你人在哪里？”

“我…… 实在记不清了。”

“记不清？”

沈砚站起身，绕过审讯台，走到姓邝的跟前。他没有弯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姓邝的，我耐心有限。再跟我打太极，我就把你送到隔壁那间屋子。那间屋子的灯，你该听说过。”

姓邝的脸色唰地白了几分。审讯室里静下来，只有墙角电灯滋滋作响。

沈砚这才微微俯身，盯住他的眼睛。

“我再给你提一句。那天后半夜，有两个人从货栈后侧把人接走。其中一个，个子不高，走路腿脚跛着。”

姓邝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砚直起身，退回审讯台后坐下。

“姓邝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只剩电灯滋滋的低响。姓邝的嘴唇哆嗦，半天发不出声音。沈砚不急着逼供，就静静望着他，无声的压迫一点点漫过去。一旁的吉田端着茶杯，小口慢饮，安安稳稳看戏。

良久，姓邝的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案子…… 是老 Q 吩咐我做的。”

“老 Q 叫你放人？”

“他发话，我敢不听？他是我的上司，他要放，我只能照办。”

“人放走之后，去了哪里？”

“上了一条小船，往北边去了。”

“往北，去哪一处？”

“我不知道。” 姓邝的使劲摇头，“船是老 Q 提前约好的，接应的人我不认识。但我看见了，老 Q 拿了好处，那天夜里，有人送给他一包沉甸甸的东西，看着是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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