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的人，在第五天登门。这五天，沈砚其实一直在等。自打林微的纸条送到手上，他便清楚这份名册已经落进特高课手里，算着时日，他们要核对信息、安排人手，挑一个拿捏分寸的时辰上门。五天，不快，却也不慢。

这几日他没有半分松懈，把自己经手的案卷在心里面复盘了一遍又一遍，哪一桩案子抓了什么人、关押在哪、卷宗如何落笔，记得丝毫不差；该应答的话也反复打磨，每一句都经得起推敲，稳稳撑住一个干净本分的处长模样。他不慌乱，却也不敢托大。他心里明白，特高课不来，再多准备都是白费；他们踏进门的这一刻，真正的考验才算开场。

领头的是吉田，依旧是生硬拗口的中国话，神态恭谨，像一头听命行事的忠犬。身后跟着两名便衣，目光锐利如刀。一行人径直穿过 76 号大院，不去李士群的办公室，停在了沈砚门前。吉田抬手，轻叩两下门板。

“沈处长，特高课，有几句话，想请教。”

沈砚正低头批阅文件，闻言缓缓放下，起身，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吉田先生，请进。”

他侧身把人让进屋，亲手沏了两杯茶，推到对方面前。“吉田先生，请。”

吉田没有碰茶杯，目光沉沉锁着沈砚，打量许久，才缓缓开口。

“沈处长，特高课近日收到一份材料，称贵部多名官员疑似通共。”

沈砚端着茶杯的手稳得不动。

“哦？竟有此事？”

“材料上面，有沈处长的名字。”

屋内静了一瞬。沈砚没有立刻回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轻轻搁回桌面。

“吉田先生，这句话，可是要人命的。我在 76 号这几年，办过无数通共案子，抓捕、审讯、处置，特高课都看在眼里。单凭一份来路不明的材料，就把我一并列入？”

“正因如此，” 吉田说道，“特高课请沈处长当面说清楚。”

沈砚脊背坐直，神色坦然。

“好。吉田先生尽管问，但凡我知晓的，一五一十如实相告。若有半句虚言，您随时把我带走。” 他喉咙里轻轻咳了一声，声响压得很低，生怕打破屋里紧绷的气氛。

吉田没有急着抛出问题，先把沈砚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如同甄别一件货物。

“沈处长，你经手的案子里，有没有和通共之人产生过牵扯？”

沈砚略一思忖：“自然有。我审过不少涉案人员，也亲手处置过。要说牵扯，那是办案拿人，是敌我对峙，绝非私下勾结。”

“那，你有没有私下放走通共嫌犯？”

沈砚迎上吉田的视线，静静看了片刻，忽然浅浅一笑。

“吉田先生这话问得有趣。我若是私放嫌犯，这四年一桩桩案子，岂不全都成了笑话？您尽可以去核查，我所有案卷存档完整，人证物证俱全。但凡查出一桩我私放嫌犯，我沈砚第一个认罪领罚。”

吉田不接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面。

“那这份东西，沈处长认得吗？”

沈砚垂眸看去，纸上是名册抄件，罗列数人，他的名字排在中间。他目光落在纸上，心底飞快权衡，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吉田先生，这份名册，我从前没有见过。”

“不曾见过？”

“不曾见过。而且我可以直言，这份名册是假的。”

廊下灯泡忽明忽暗，电压不稳，墙上的影子跟着轻轻晃动。

吉田眼神一动：“你凭什么断定是假的？”

“名册上这几个人，底细我清楚。此人一直在码头办事，往日和我一同协查案子，行迹干净；另一位开药铺谋生，和我素无往来，八竿子打不着。把这些人与我捆在一起，扣上通共的罪名，吉田先生想一想，是不是有人嫌特高课清闲，特意递上材料搅浑一池水？”

吉田沉默，目光牢牢钉在沈砚身上，久久没有出声。他把纸片收起来，换了问话的角度。

“沈处长，你说名册是伪造的。那你说说，递这份名册的人，目的是什么？”

沈砚心头一凛。这个问题问到要害，吉田不是没有头绪，是想先听他的说辞，回头拿去和递名册之人对质。他心思急转，面上依旧平和：

“吉田先生，我无从揣测。我只知道，在 76 号，看不惯我的人由来已久。有人想借着特高课的刀，除掉我这个挡路的，并不稀奇。”

“哦？那你说说，是谁和你不对付？”

沈砚轻轻摇头。

“我不敢随口攀咬。若是贸然说出人名，消息传出去，反倒像是我当着特高课的面，构陷同僚。”

“你不肯说，我要如何锁定目标？”

“吉田先生不必急于锁定谁。您回去之后，按着名册上的名字逐一核查。孰真孰假，一查便知。等查实了，那个捏造名册的人，自然藏不住。”

吉田盯着他，半晌，淡淡开口：“沈处长，你说话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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