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凌河城里，北风刮过空街，卷起冻硬的草屑。

总兵府院中架着一口大锅，最后几匹战马剁作肉块，滚水翻腾，浮起一层血沫。

廊下站着几十名祖氏家丁，双层铁甲外罩着旧棉袍，手按刀柄，把赴宴诸将的亲随一概拦在门外。

“总兵府议事，不许带兵刃入内。”

一个游击的亲随被长枪拦住，脸上不快，手却没敢去摸刀。

堂里的人听见动静，仍各自坐着。今日这顿马肉，吃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

何可纲提刀进门。

他带来的两名亲兵被留在院外。门口家丁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手仍按着刀柄。

正堂两侧坐满辽西诸将，甲胄收拾得齐整。有人盯着桌上的空碗，有人看向窗纸，见何可纲进来，竟无一人迎上前。

何可纲扫过一圈，心中已有定数。

他解下佩刀，放在案上。

“何副将来了。”祖大寿坐在主位，面色灰败，亲手盛了一碗马肉汤，推到案前，“先吃些。”

“今日不谈突围？”

“先算账。”

祖大寿双手放在桌边，目光落在那碗汤上。

“城里断粮十日，班军与民夫死了不少。长山援军打残，孙督师退回锦州。朝廷眼下拿不出兵来，也送不进粮来。何副将，你我都知道，这城守不住了。”

“总兵说得明白。”

祖大寿没有接话。

祖泽润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绢，拍在桌面。

“皇太极射进来的劝降信，也请何副将看看。”

黄绢摊开，字迹透过灯影。何可纲只扫了几行，便知道内容与自己猜得相差不远。

祖泽润道：“长山一战，孙承宗拿大凌河万余辽兵作饵，诱后金重炮入谷。那三十门炮是毁了，可咱们城里的人呢？朝廷既把辽人当弃子，祖家几代攒下的家底，何必全填在这座半截孤城里？”

“祖家家底，便是城中这些兵？”

“何副将不必拿话刺我。”祖泽润声音沉了些，“城破之后，祖家几百口人也得死。几代人攒的粮马、部曲，都在辽西。今日我若把他们都填进城墙，日后谁替他们收尸？”

堂下有人低声附和。

“祖将军说得在理。”

“班军已经有人吃人了。再守下去，能守到几时？”

“皇太极愿放咱们回锦州，正好诈降脱身。退回去，再寻机会。”

一个参将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发涩：“城里的兵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外头还有几万建奴。忠心两个字救不了人。”

何可纲听着这些话，未曾插嘴。

那些人有的确实怕死，有的惦记家眷，还有人早在心里算过回锦州后如何与朝廷周旋。各有各的账。只是眼下人人都把账算在自己头上。

堂里竟无人主战。

何可纲端起那碗马肉汤，慢慢喝了一口。汤里浮着碎肉，腥味冲上鼻腔。他放下碗，抬头打量众人。

“皇太极肯放你们回锦州，图的是什么？”

祖泽润道：“保全一城将士性命。”

“他要的是一万辽兵背上叛逆的名声，回去之后，再也不能与朝廷站在一处。”何可纲看着他，“你们今日开门，明日便是降将。祖家拿什么与孙督师交代？”

祖泽润脸色涨红，按刀起身，逼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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