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大凌河下了今年头一场霜。

城外三道壕墙都结了薄冰。风从壕沟里钻出来，贴着城根往上爬。城头的守卒缩在残垛后，棉甲上结着白霜，手里的长枪也冻得发滑。

城里已经断粮多日。

官仓空了，百姓家中的存粮也早被搜尽。城内一万四千名筑城班军与民夫，饿死过半。剩下的人仍被编在各处守城，有些靠着墙根坐下便再也起不来。

粮窖旁，一个卫所兵蹲在地上，用刀刮下皮甲内衬。他把碎皮放进铁锅，添了半锅雪水，烧开后分给身边几个人。锅里飘着几根皮筋，没人嫌弃，都捧着碗慢慢喝。

城西废墟里，有人拿锄头翻土，想找草根。挖了半天，只掘出几块冻土。他把土块扔到一旁，又去翻另一处。

角落里盖着两具冻死的民夫尸首。夜里有人摸进去，割下冻硬的肉带走。看守的兵卒发现后没追，只把尸首重新盖好。那人也没走远，缩在残墙下，嘴里嚼着一小块肉。

总兵府后院还圈着三十余匹战马。

马是祖家老营留下的脚力，几个月下来，身上已看不见多少肉。它们低头嚼着干草，草料也不够，马夫每日只敢喂一点。院门外站着两名祖氏亲兵，腰刀在鞘，旁人不得靠近。

城头上，祖大寿和何可纲站在西北角女墙后，朝东南望去。

长山方向已经静了好几日。

数日前，那里曾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炮声。城里将士听见动静，纷纷登上城头。有人披甲，有人抓起兵器，守门的班军甚至把吊桥放了下来，等着接应援军。

炮声响了一日，便断了。

此后，小凌河岸边不见明军旌旗，长山也没再传来号炮。

何可纲往远处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孙督师怕是退回锦州了。”

祖大寿没答。他的脸颊瘦了许多，甲衣里垫着旧棉絮，风一吹便往领口灌。

“还要守么？”他问。

“守。”

“粮呢？”

何可纲沉吟片刻。

“再查一遍各营。城里若还有能吃的，便收出来。”

祖大寿看着城下。冻死的人已经没人抬，几处墙根旁堆着尸首，白霜落在破衣上，分不清是雪还是灰。

午时，壕外忽然响起号角。

城头守卒立刻起身，纷纷扶住垛口。几骑蒙古游骑从后金营中奔出，马后拖着几面破旗。旗上字迹虽被泥水和血污遮住大半，吴、宋二字仍辨得出来。

后头还有几辆板车，车上堆着明军尸首。

游骑沿着壕墙绕行，马蹄踏碎薄冰。有人举着旗子，用汉话朝城头喊：

“张春四万援军已全军覆没！吴襄逃窜，孙承宗退守锦州，朝廷已弃大凌河！”

声音传过城墙，落进城内。

城头先是一阵骚动。

守军认出了吴襄右翼和宋伟左翼的旗号。有人把手里的长枪松开，枪杆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朝廷拿咱们当填壕的死狗！”

一个年轻营兵坐倒在女墙边，抱着头哭起来。

另有几人跟着哭。有人骂孙承宗，有人骂祖大寿，声音挤在一处，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何可纲拔刀，一步上前砍翻了那名哭喊的营兵。

“谁再乱军心，便是这个下场！”

他站在血泊边，刀尖指向城下。

“建奴若果真大胜，为何不见那三十门红夷大炮？长山既已全胜，何不把炮架到城下？莫听他们拿几面破旗便乱了阵脚！”

几个守卒不说话了。

可他们的眼睛仍盯着壕外。那几面溃军旗号被游骑拖着，绕过一段壕墙，又折回来。车上的尸首不断滚落，砸进冰泥里。

何可纲知道自己说得有理，却也知道城中人已经听不进多少道理。

他们饿了快两个月。

城外没援军。

城里没粮。

下城后，他径直去了总兵府。

祖大寿坐在帐中，炭盆里只剩些红灰。祖大弼、祖泽润和几名祖氏家丁围在一旁，正低声商议城防。

何可纲进门后，把刀放在桌边。

“城西墩台又死了十几个辅兵，都是冻饿死的。”

祖大寿抬起头。

“要粮？”

“要马。”何可纲道，“后院那三十余匹，全部宰了，熬汤分给守城战兵。还能撑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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