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后一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和珅的耳膜上。

“嗡——”

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求生”的弦，在这一刻，应声而断。

空白。

死一样的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没有空气的铁箱子里。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他那颗刚刚才因为活下来而狂跳的心脏，挤成了一团冰冷的死肉。

去小日子？

去那个遍地都是亡命徒，连朝廷都管不住的蛮荒之地？

去跟一群只认刀，不认人的倭寇，讲规矩？

还要去抢他们视若性命的银见山？

这已经不是什么差事了。

这他妈是让他换个地方去死。

换一个比旧港码头，更干脆，更利落，更不会有人给他收尸的死法！

和珅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风化了的石像。他脸上那点刚刚因为邀功而泛起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比死人还要难看的，灰白。

朱棡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减退。

他喜欢看狗在绝望时的眼神。

尤其是，一条自以为聪明的狗。

“怎么？”朱棡的声音，悠悠地响起，像一把小巧的，精致的，专门用来剔骨的刀子，“和提举，是不愿意，为本王分忧吗？”

和珅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潮水般重新将他淹没。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肥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两只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透着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殿下……罪臣……”他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罪臣……怕自己，辜负了殿下的期望……”

他不敢说不去。

他只能说，自己办不到。

这是他，作为一条狗，所能做出的，最卑微的，也是最后的挣扎。

“辜负？”朱棡笑了，他伸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和珅的肩膀，像是在踢一个没有生命的沙袋，“你连大哥的规矩都能玩出花来，还有你办不成的事？”

“本王觉得，你这颗脑袋，比姚广孝那颗，还好用。”

“姚广孝去，是念经，是度化。”

“你去，”朱棡的目光，陡然变冷，“是去告诉他们，佛经，念完了。”

“接下来，该听的，是王法。”

和珅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听明白了。

朱标把姚广孝那条老狗，踢去日本，是流放，是诛心。

而朱棡，让他去日本，是磨刀，是杀人！

他要把自己这条刚刚在旧港见了血的疯狗，扔进一个更野蛮，更血腥的斗兽场里，去咬下一块最肥的肉！

“殿下……”和珅的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声响，他感觉自己的声带，都快要被恐惧冻结了，“东瀛之地，倭寇横行，民风彪悍……罪臣……罪臣怕是……”

“怕？”朱棡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和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今晚，立了功？”

和珅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用大哥的账本，替本王收了三百多万两银子，就很了不起了？”

朱棡蹲下身，那双危险的眼睛，与和珅平视。

“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本王就拿不下这旧港，就镇不住这些西洋蛮子？”

“不……罪臣不敢！罪臣不敢！”和珅的魂都快吓飞了，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壁虎，拼命地摇着头，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脑袋摇下来。

“你敢！”朱棡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和珅脸上！

“你刚才在码头上，拿着那本破账，耀武扬威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

“你拿着本王的凤卫当刀，耍弄那些商人的时候，不是威风得很吗？”

“怎么，现在让你去小日子耍耍威风，你就不敢了？”

朱棡伸手，狠狠地，揪住了和珅的衣领，将他那肥硕的身体，从地上，硬生生拎了起来！

“你给本王记住了！”朱棡的脸，几乎要贴到和珅的脸上，那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得和珅一阵阵地发晕。

“你的命，是本王给的！”

“你的官，是本王赏的！”

“你的威风，也是本王，让你有的！”

“本王能让你有，就能让你，没有！”

朱棡猛地一甩手！

和珅那两百多斤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狠狠地掼在了船舱的角落里。

“砰！”

他撞在坚硬的船壁上，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

“咳……咳咳……”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冷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狼狈。

前所未有的狼狈。

船舱内，一片死寂。

常清韵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擦拭着她那把救了和珅一命的飞刀，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和珅知道，她在看。

这位女煞星，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这条狗，到底还能不能用。

绝望。

无边的绝望。

就在和珅感觉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个念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从他那片混沌的脑海里，蹿了出来！

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为什么，不赌一把大的？！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邪火，猛地从他的丹田，烧了起来！

他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再求饶，也没有再辩解。

他用那件已经成了破布的官袍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

然后，他“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了朱棡的面前！

这一次，他跪得笔直！

“殿下！”他的声音，不再发抖，反而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破釜沉舟的嘶哑，“罪臣，愿意去！”

朱棡的眼睛，微微一眯。

“罪臣，不仅要去，还要去得风风光光！去得让那些小日子的倭寇，听到我大明的名字，就吓得尿裤子！”和珅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光芒！

“但是！”他话锋一转，迎着朱棡那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罪臣，有三个条件！”

船舱内，空气瞬间凝固。

连正在擦拭飞刀的常清韵，动作都停了下来。

一条狗，竟然敢跟主人，谈条件？

朱棡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和珅能感觉到，一股比刚才还要可怕百倍的，冰冷的杀意，已经将他彻底笼罩。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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