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过那些跪在地上，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波斯商人。

扫过那个被扶到一边，还在瑟瑟发抖的苏丹马哈茂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抱着刀，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凤卫百户身上。

和珅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充满了油滑、精明，以及一丝……疯狂的笑容。

他挺直了那几乎不存在的腰杆，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皱成了抹布的官袍。

然后，他捧着那本深蓝色的账本，迈着那两条已经不再发软的腿，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了那群波斯商人面前。

为首的阿里，看到这个胖子又走了回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解。

“你……你还想干什么？银子……我们已经交了！”

“阿里老板，别紧张，别紧张。”和珅的语气，温和得像一位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

他晃了晃手里那本账本，一脸严肃地说道：“刚刚，是下官不对。”

商人们都愣住了。

“下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竟然跟各位老板收了那笔‘场地占用税’，实在是……有违我大明仁德，有伤天朝体面。”和珅一脸的痛心疾首，仿佛刚才那个巧立名目、疯狂敛财的人，根本不是他。

“所以，”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正直”的笑容，“下官决定，将刚才收取的银两，悉数退还！”

轰！

这句话，比刚才徐辉祖的船队靠岸，还要让这些商人震惊！

退钱？

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胖子，竟然要把吃进去的银子，再吐出来？

“你……你说的是真的？”阿里结结巴巴地问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和珅拍着胸脯，正气凛然地说道。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个凤卫百户，深深一揖。

“这位将军，”和珅的语气，不卑不亢，“还请将军将刚才收缴的银两，暂退回来。待下官，按照我大明税则，与诸位老板，重新清算之后，再将该缴的税款，呈报给秦王殿下。”

那凤卫百户眯起了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和珅，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胖子，又在搞什么鬼？

到手的银子，还要退回去？

“怎么？”和珅迎着他的目光，腰杆挺得更直了，“将军是信不过下官？还是说……将军觉得，秦王殿下的规矩，可以大过我大明的规矩？”

又是这顶大帽子。

但这一次，这顶帽子，却被和珅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扣了出来。

那凤卫百户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可以不在乎什么狗屁商人。

但他不能不在乎“大明的规矩”。

因为他知道，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晋王府的舰队，还没有走远。

他要是敢在这里公然说一句“秦王的规矩比大明规矩大”，他毫不怀疑，下一刻，那二十艘战船就会掉头回来，万炮齐发！

“你……”那百户的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将军放心。”和珅仿佛没看到他那要杀人的眼神，依旧笑眯眯地说道，“下官，是秦王殿下的人。办的，是我大明的事。收上来的税，一分一毫，都只会多，不会少。”

“少了，您砍我的脑袋。”

“多了，那是我和某，为殿下，挣来的体面！”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百户，转身，将那本深蓝色的账本，“啪”的一声，拍在了阿里面前的桌子上。

“阿里老板！”和珅的声音，陡然变得洪亮而威严。

“现在，本官，以大明旧港市舶司提举的身份，与你，重算税款！”

“开箱！验货！”

“把你船上所有的香料、宝石、布匹，都给本官，一样一样地，搬下来！”

“咱们，就按照这本账上，白纸黑字的规矩，一笔一笔地，算个清楚！算个明白！”

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码头上。

远处的朱棡，放下了手里为常清韵包扎伤口的布条，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手持账本，意气风发，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和珅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发现了新奇猎物般的，危险的，笑意。

“有意思。”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大哥送来的这条绳子，非但没勒死他。”

“反倒让他，学会了……怎么跳舞。”

常清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里，也闪过一丝讶异。

她看到，和珅正指挥着一群码头苦力，将阿里商船上的货物，一箱一箱地往下搬。

他捧着那本账本，像个最苛刻的账房先生，一会儿用手指沾着唾沫翻页，一会儿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

“这批乳香，成色上等，按我大明关税，抽两成！”

“这箱宝石，产自波斯，按市价，税三成！”

“还有你这船！船体超过二十丈，桅杆三根，属于大型商船，除了货物税，还得另缴一笔‘吨位税’！这都是写在册子上的规矩！”

他算的每一笔账，都有理有据。

他引用的每一条“规矩”，都来自朱标的那本账本。

阿里等人的脸色，比刚才被凤卫用刀指着，还要难看。

他们发现，这个胖子，比刚才那个纯粹的恶棍，要可怕一百倍！

刚才，他只是不讲道理地抢。

现在，他是在用他们根本无法反驳的“道理”，明目张胆地，抢！

而且，抢得更多！更狠！

一艘船的账算下来，阿里惊恐地发现，按照这本该死的“大明税则”，他要缴纳的税，竟然比刚才那笔“场地占用税”和“精神损失费”加起来，还要高出整整三成！

“不……这不可能！这……这税太高了！”阿里失声喊道。

“高？”和珅冷笑一声，将账本重重地拍在桌上。

“白纸黑字，大明法度！你是在质疑本官，还是在质疑我大明朝廷？”

和珅转过头，看向那个凤卫百户，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谄媚。

“将军，您看，这西洋蛮子，不仅想抗税，还敢质疑我大明的法度。”

“该当何罪啊？”

那凤卫百户看着和珅，又看了看那本深蓝色的账本，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地，咧开嘴，笑了。

“按我大明的法度……”他抱着刀，一字一顿地说道。

“抗税不缴者，货物没收，主犯……当斩！”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m.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