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2 / 2)夜离与夜
远处的角落里,朱棡本来正在给常清韵处理伤口,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在两拨人中间,点头哈腰,满嘴跑火车的胖子,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常清韵也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是个人才。”
“是条好狗。”朱棡冷哼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是褒是贬,“知道对着外人,摇尾巴。也知道对着自家人,龇牙。”
他低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为常清韵的伤口上药。
“就看他这条尾巴,能摇多久了。”
码头上。
徐辉祖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当然知道和珅在胡说八道。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追究一块假银子的时候。
真要在这里因为一块银子动了手,那才是正中朱棡的下怀。
“罢了。”
徐辉祖挥了挥手,制止了还要争辩的亲卫。
“既然是和大人的一片‘孝心’,那就记上吧。”
他看了一眼和珅,淡淡地说道:“安神银,一块。”
那记账的亲卫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遵命,提笔记下这滑天下之大稽的一笔账。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和珅用一句荒诞的鬼话,给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和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接下来的清点,总算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很快,账目清点完毕。
徐辉祖接过账本,扫了一眼,确认数目无误后,点了点头。
“装船。”
他一声令下,那二十名玄甲亲卫,便开始将那些银子,一箱一箱地,搬上战船。
和珅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总算,把这尊神,给送走了。
可就在徐辉祖转身,准备登船离开的时候。
他忽然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对和珅说道:
“和大人。”
“下官在!国公爷还有何吩咐?”和珅连忙又凑了上去。
徐辉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
一本用上好的宣纸装订,封面是深蓝色绸缎的……账本。
“殿下说,和大人初任旧港提举,对南洋的贸易诸事,恐怕还不熟悉。”
徐辉祖将那本账本,递到了和珅的面前。
“这本,是咱们大明在满剌加市舶司,过去三年,所有与西洋诸国通商的账目底单,以及最新的关税税则。”
“殿下的意思是,让你……做个参考。”
和珅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账本。
账本入手,冰凉。
像一块铁。
“殿下还说。”
徐辉-祖看着和珅,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
“旧港,是我大明的旧港。”
“这旧港的规矩,也理应,与我大明的规矩,一般无二。”
“账,要做平。”
“不能有差错。”
说完,徐辉祖不再看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登上了战船。
跳板收起,战船缓缓离岸。
和珅捧着那本深蓝色的账本,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码头上。
海风吹来,将他那身已经半干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
“做个参考?”
“账,要做平?”
他喃喃地,重复着徐辉夫最后那两句话。
突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一股比刚才被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刺骨的寒意,猛地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参考!
这分明是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朱棡让他收税,是让他当一把刀,去抢!抢多抢少,全凭他这张嘴,和他身后凤卫的刀,够不够快!
可朱标,却给了他一本账!
一本记录着过去三年,每一艘船该交多少税,每一匹布该抽多少成的,明明白白的,铁账!
朱标这是在告诉他。
我不跟你玩抢的。
我跟你,讲规矩。
你和珅,不是能算账吗?
好啊。
那你就按照我大明的规矩,一笔一笔地,把这旧港的烂账,给我算平了!
你收上来的每一分钱,都要跟这本账对得上!
你不能多收,也不能少收!
和珅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捧着的,哪里是一本账本。
这分明是朱标,从千里之外的满剌加,递过来的一柄软刀子!
一柄,专门用来凌迟他,也用来时时刻刻恶心朱棡的,软刀子!
他,和珅,从一个在两头猛虎间求活的胖子,变成了一个,被套上了两道不同嚼子的,磨盘驴。
朱棡让他往东,拼命地跑。
朱标却用这本账,死死地,把他往西拽。
他将永远,被夹在中间。
动弹不得。
生不如死。
和珅的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呵……呵呵……”
他看着手里那本制作精美的账本,突然,低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海风,带着咸腥和血腥的气味,吹拂在旧港码头上,却吹不干和珅后心那一身冰冷的黏腻。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码头中央,手里捧着那本深蓝色的绸缎账本,像捧着一块刚从万年玄冰里凿出来的墓碑。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已远去。
凤卫们在朱棡的示意下,开始清理码头,将那些吓瘫了的商人、还没醒过来的苏丹,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边。空气中,只剩下搬运银箱时沉闷的碰撞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永恒不变的单调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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