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崇祯七年，九月三十日。

临近午时。

东京城大校场。

营里文吏把饷银册子摊在桌上，从早上等到中午，一个领饷的兵都没来。

到下午未初，姓王的把总带着三十多个川兵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把桌子掀了，册子摔了一地。

王把总高声质问道：“饷银呢？！”

文吏吓得往后缩，急道：“王把总，饷银还在巡抚衙门没拨下来……”

“四个月了！四个月没发一两银子！你他娘的拿什么糊弄老子？！”

王把总一脚踹翻了桌子。

三十多个川兵跟着嗷嗷叫起来，有人从怀里掏出揣了不知多少天的干饼子，往地上一摔，怒道：“老子就吃这个吃了半个月！朝廷拿咱们当人看吗？！”

这一叫不要紧，另外几个营的兵丁也涌了出来，都是欠饷欠红了眼的，人越聚越多，从几百人涨到几千人。

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去巡抚衙门！找毕自肃要饭去！”

呼啦啦一阵风，几千人往城里涌去。

小校场那边听见动静，孙千户把刀一拔，道：“大校场的弟兄都去了，咱们能不去？走！”

六营辽东子弟兵抄起家伙就往城里跑。

住在神机营营帐里的东京守备兼监军太监孙公公见势不妙想从后门溜，被底下兵丁堵了回来，一根麻绳绑了个结实，推搡着也往城里去了。

到傍晚时分，辽东巡抚衙门前头挤了近万人。

火把把半条街照得通亮，喊声震得衙门口的守卫阵阵耳鸣。

毕自肃站在大门口，脸色煞白，扯着嗓子喊道：“弟兄们！弟兄们听我说！朝廷的饷银已经在路上了！再等五天——”

“放你娘的屁！”

王把总在底下跳着脚骂道：“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你修缮巡抚衙门的银子哪来的？弟兄们饿着肚子，你倒有脸修衙门？！”

底下兵丁跟着嗷嗷叫，有人开始往衙门口扔石头。

毕自肃缩回衙门，让人把大门堵死。

郑继伟这时候就在人群里。

他穿了一身川兵的旧棉甲，脸上抹了锅灰，跟着王把总的弟兄们一起喊。

郑继伟喊了两嗓子，凑到王把总耳边，低声道：“王哥，光围衙门不行。得让毕自肃把库银抬出来，当面点清。他要不肯，咱就砸门！”

王把总正愁没主意，一听这话，眼珠子一瞪，喜道：“对！砸门！”

人群里渊影的十几个弟兄跟着起哄道：“砸门！砸门！”

近万人的火气被这一嗓子彻底点炸了，不知谁扛来一根大木头，几十个人抱着往大门上撞。

撞了七八下，门闩咔嚓一声断了，大门轰然洞开。

毕自肃被兵丁从后堂拖了出来，官帽歪在一边，浑身哆嗦。

王把总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问道：“银子在哪？”

“在……在库房……”

“抬出来！”

库房开了，里头白花花一堆银锭子，数了数不到五千两。

王把总脸都黑了：“就这？”

“就……就这些……剩下的让朝廷调走了……”

“你他娘的修缮衙门花了多少银子？”

毕自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郑继伟这时候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台阶上，扯着嗓子喊道：“弟兄们！毕巡抚拿不出银子，咱们把他押到铁岭去！威远侯是辽东总兵，让侯爷给咱们做主！”

底下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喊道：“对！找威远侯去！”

也有人喊：“威远侯能管咱们？”

“威远侯在铁岭发饷从来是一月一关，从不拖欠！”

郑继伟大喊道：“我表兄在铁岭当兵，每个月关饷都是足额的！人家郑家的银子是自己的，不靠朝廷拨！”

这话一出来，底下议论纷纷。

王把总琢磨了一下，把刀从毕自肃脖子上挪开，道：“行，押他去铁岭！”

渊影成员伪装的兵丁急忙接话道：“不行！都说官官相护，万一威远侯跟毕巡抚是一伙的，我们去了岂不是吃大亏？”

他这句话，等于是替众人提出了了一个符合逻辑的质疑。

底下人一听，都纷纷点头，觉得说的很有道理。

郑继伟大喊道：“这个简单！你们把毕巡抚看住了，我跟王把总几个人，去请威远侯来！从这里到铁岭，乘坐蒸汽火车来回只需要三个时辰。”

十几分钟后。

铁岭的郑继业收到了郑继伟从东京用无线电报传回的消息，得知兵变成功，辽东巡抚、守备太监等高层都已经被控制。

其实，在天顺年间之前，广宁城才是辽东巡抚、总兵的驻地，同样也是辽西防御核心。

自天顺年间，朱祁镇在朱高燧的建议下把沈阳定为东京之后，沈阳城就成了辽东巡抚的驻地，而铁岭作为辽北核心军事重镇及沈阳城的戍卫城，自然成了辽东总兵的驻地。

在嘉靖之前，沈阳城作为大明东京城，定辽左卫、定辽右卫、定辽前卫、定辽后卫、定辽中卫、?东宁卫?等六卫的治所皆设在此城，常驻兵力超过三万人。

不过，随着大明国势的变化，募兵制的发展，现在的东京城已经没有多少本地籍的士兵了。

虽然东京城的官兵多数是募兵，但辽东整体始终没有完全抛弃卫所体系。

正统至成化初年?，辽东的营兵制开始在卫所体系内成长，逐步取得优势地位，但并未彻底取代卫所军。

成化初年，辽东的营兵制才在实战中成为主力，不过卫所的基础框架依然保留。

正德年间?，辽东官方推行大户募兵政策，招募的近十万名士兵几乎全部来自卫所的军余，并非完全脱离军籍的民间募兵。

这些人本质上是卫所体系内的补充力量，而非完全独立的职业募兵。

万历四十六年抚清战役后?，辽东作为大明东直隶，全境额定卫所军仅六万余人，扣除各地城堡留守的守军，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仅剩两万余人。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辽东依然保留了两万余名卫所守军，同时新招募的两万新兵也只是补充机动兵力的缺口，并没有彻底裁撤卫所体系。

就算?是现在的崇祯年间，辽东的卫所军依然承担着各地城堡的日常值守、屯田、驿传等基础职能，募兵只集中在核心机动营中，比如常驻铁岭的数千名郑家军就是类似戚家军一样的募兵。

在原先的历史上，辽东始终没有实现“全募兵化”，卫所体系一直存续到金国攻占辽东大部分城池之后才彻底瓦解。

正是因为东京城的守军多是客兵，缺少本地人的归属感，所以他们才会发动兵变闹饷，毕竟法不责众。

三个时辰后。

东京城北站。

站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毕自肃被几个兵丁推在最前面，官帽歪着，袍子上全是灰尘，脸色又青又白。

后面是王把总和几个营的把总，再后面是上万名兵丁，把站前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火车停了。

车门打开，郑玄博走下来，扫了一眼站台上的人，没有废话。

“饷银，本侯带了八万两。够发一个月的。剩下三个月的，铁岭银库分三批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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