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九月三十日。

清晨。

铁岭卫帅府内书房。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郑玄博坐在书桌后面，腰间悬着那柄崩了刃的御赐“忠勇体国”断刀，白发以一根生铁簪子草草束起。

他的面前摊着辽东舆图，东京城和辽阳城被他用笔圈了出来，墨迹粗重，几乎要把纸戳破。

陈大河站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甲叶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寒气。

他刚把各营的冬防布置说完，郑玄博没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问道：“铁岭卫现有多少可战之兵？”

陈大河不假思索地答道：“铁岭卫本部三千七百铁甲，蒲河卫调来两千火铳手，开原卫郑玄泽部一千五百步骑，加上帅府亲卫八百，合计八千。”

郑玄博问道：“东京城呢？”

陈大河顿了一下，显然早已做过功课，回答道：“东京城大校场、小校场、神机营三处，账面五万余人，去虚额空饷，实有能战之兵约两万。其中大校场驻七千，多是崇祯元年以后从关内调来的客兵；小校场驻六千，半数是辽东子弟；神机营驻七千，火器装备最好，但吃空额也最狠，实际能拉出来打的不到四千。”

郑玄博伸手指着辽阳的位置，又问道：“辽阳城呢？”

陈大河答道：“辽阳城账面一万两千，实有八千，战力不如东京。但辽阳城坚，且与东京有铁路相连，半日可达。若东京有变，辽阳半日便能得讯增援。不过，辽阳守将之一的周遇吉是侯爷的旧部，他应该不会与侯爷为敌。”

周遇吉，万历二十八年生，与郑玄博同岁，是辽东锦州卫人，原名时纯，自幼胆气过人，力大无穷，喜好射猎。

他青年时期从军，在与建州女真的作战中极为勇猛，总是冲锋在前。

因为他家世普通，所以跟同龄人相比，晋升的很慢。

天启元年，周遇吉曾与郑玄博一样参加萨尔浒之战，不过他所在的那一路大军战果并不理想。

郑玄博封伯之后，提拔了一批出身普通的基层悍卒，其中就包括作战勇猛的周遇吉。

自天启二年到崇祯七年，这十三年来，周遇吉之所以能从一个小小的悍卒，升到一镇守备，除了作战勇猛之外，主要靠郑玄博的赏识与提拔。

郑玄博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坐在下首轮椅上的郑继业，问道：“继业，我想知道，你在东京和辽阳这两座城里安了多少人？”

陈大河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不该听这些话，但郑玄博没让他出去，他只能把脸绷得死紧，眼观鼻鼻观心。

郑继业从轮椅扶手下面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张表格，左列写着“东京城”，右列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官职、欠饷月数、家中人口、可收买程度，每一项都用朱笔圈点过。

“东京城共十三营，大校场七千余人，乃是四川、湖广调来的客兵，已欠饷四个月。小校场辽东子弟多，已欠饷三个月，神机营欠饷四个月。守备太监孙公公暗中克扣了两个月，底下兵丁已经怨声载道。若非辽东巡抚毕自肃苦心安抚，只怕已经出了乱子。”

郑继业不急不缓地说道：“辽阳城六营，八千余人，也是四川、湖广客兵，已经欠饷四个月。镇守辽阳的参将朱梅是个老好人，压不住底下人，上个月已经跑了十七个兵。但是朱梅的副手游击将军周遇吉是爹的旧部，他的家人都在铁岭，所以他不会与我们为敌。”

郑玄博没有看册子，只是盯着郑继业的脸，问道：“老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派人调查这些的？”

“崇祯元年。”郑继业目光平静地答道：“因为爹封侯那年，以辽东总兵挂平辽将军印，手里有铁岭、开原、蒲河三个卫，底下五城四十六堡，拥兵三万，战车数百。崇祯朝廷又岂能安心？”

陈大河听得后背一阵发紧。

“接着说。”郑玄博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沉声道。

“东京和辽阳是两座雄城，即便以郑家军之战力，对上守城的那些士兵，至少数日，多则十天半月的苦功才能拿下。而我们目前最缺的就是时间，一旦朝廷反应过来，我们就失去了先机。因此，我的建议是智取。”

郑继业把册子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东京城的简图，十三座兵营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继续说道：“两万客兵，欠饷四个月，从四川、湖广千里迢迢调到辽东来，家里老小等着饷银买米下锅。朝廷不发，辽东巡抚衙门把奏本压着不报，巡抚毕自肃也没有库银。对于这些事，兵丁们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挑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玄博和陈大河的脸，接着道：“我的人在东京和辽阳各安了二十来个弟兄，只要鼓动底下的士兵绑了辽东巡抚与守备将领，我们便可兵不血刃地拿下东京与辽阳二城。最关键的是，我与我的人通过无线电报联系，收发消息可以瞬息而至。”

陈大河忍不住开口道：“少帅，就算传递消息十分便捷，可侯府一时间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给两城十九营的士兵发饷啊！”

郑继业从坐垫底下又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银两数目，接话道：“我算过一笔账，郑家在东京和辽阳的买卖包括粮行、当铺、茶庄、货栈，还有我手下的人置办的一些产业，现银加起来凑一凑，能拿出八万两。八万两不够发十九个营的欠饷，但够让每个兵先拿到手一个月的饷。跟朝廷画的大饼一比，拿到手的银子才是真的。陈叔，换了你，你跟谁？”

陈大河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少帅是想让您手下的人挑头闹事？”

“不！”

郑继业摇了摇头，指了指册子上东京大校场那一页，道：“我的人只负责传话、递银子。真正挑头的，是欠饷欠得最狠的几个把总。大校场有个姓王的把总，管着三百川兵，欠饷四个月，他老婆在成都老家已经断粮了。我的人帮他把信捎回成都，又给他老婆送了二十两银子。这个王把总现在对我的人感恩戴德，但他不知道我的人背后站着谁。他只知道有人帮了他一把，给他婆娘捎信送银子。”

直到现在，郑继业都没有向陈大河提及“渊影”两个字，而是用“我的人”来代替。

“你想让他们闹到什么程度？”郑玄博开口问道。

“把巡抚衙门围了。”郑继业轻描淡写地说道：“逼着毕自肃发饷，但毕自肃是一定拿不出来饷银的，所以兵丁们不会善罢甘休。毕自肃不敢把此事上报朝廷，他肯定会找爹帮忙。所以，这时候爹以辽东总兵的名义出面，带银子去，当场发饷。兵丁们每人先领一个月，余下的分三个月补齐。拿了银子，谁还跟爹过不去？”

郑玄博盯着郑继业看了很久，然后点头道：“可以！夺取东京与辽阳城的事，我全权交由你来操办！”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答不答应，郑继业都利用渊影发动“东京兵变”。

毕竟，郑继伟昨夜向他辞行时，他就猜到兄弟俩会有所行动，只是没想到郑继业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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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靠兵变夺取东京城的设定不是我瞎编的，真实的历史上辽东发生过多次兵变，最着名的叫宁远兵变，又称十三营兵变，是明朝崇祯元年发生于辽东的一场兵变。兵变起因是宁远十三营的蜀、楚士卒因被拖欠四个月军饷，以张正朝、张思顺为首，攻入衙门，捆绑巡抚毕自肃、总兵朱梅等人索饷。兵备副使郭广筹措银钱发放部分饷银后，官员获释，毕自肃随后自杀，朱梅被解任，兵变最终被袁崇焕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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