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关你屁事,小惩大诫,好自为之(2 / 2)空心柴
他扬扬眉道:
“怎么,你要送给我?”
“可以送给你。”
小女孩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周行来时的方向。
“只要你原路返回,回去当你的租界探长,半年之内,不要掺和任何事。”
“半年之后,不但是松本和加藤的笔记,我自己这些年的研究,也都给你。”
周行看着她:
“若是不回去呢?”
“不回去?”
声音在周行脚底响起,他的影子里,长出了一把黑伞,伞骨撑开,伞面张圆,一个人从伞下走出。
病人穿着黑色和服,撑着伞,站在周行身侧,淡淡道:
“那就永远别回去了。”
距离近在咫尺。
周行腰胯一拧,一拳打出,拳出如箭,中线直进,形意崩拳。
拳锋穿过病人的胸口,像穿过一层雾。
病人散了,像墨水滴进水里,散开淡去,融进地面的影子中,什么都没留下。
拳风呼啸,崩拳打透空气,发出短促的炸响。
炸响化作一句话。
“冥顽不灵。”
声音从风里来,从周行自己的拳中来。
周行收拳,站在原地。
整条街上,无数张病人的脸,同时盯着他。
然后,一块石头飞过来。
“滚出去!”
是那个遛鸟的老头,他弯着腰,从地上捡起第二块石头。
“祸害!”
卖豆花的把挑子一撂,操起扁担。
“打死他!”
炸油条的举着长筷子,蹲在墙根的乞丐端起碗,扫地的提着扫帚。
石头、烂菜叶、鸡蛋壳、鞋底子,噼里啪啦砸在他身上,脸上。
周行不理会,不回头,不愤怒。
他抬手,把菜叶从肩上拂下来,只淡淡一句:
“那就试试看。”
他转身,往城西走去,那是云天观的方向。
身后,那条街的声音渐渐远了。
出城的路他认识。
沿着海河往西,走过老渡口,走过那片芦苇荡,走到山脚下。
他走了一个时辰,山还在远处。
他又走了一个时辰,山还在远处。
天色暗下来了,灰蓝色的暮霭从头顶压下来,路两边的树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周行走了一夜,天亮了,山还在远处。
路旁的树影摇晃,一只乌鸦落在枝头,毛色油亮,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忽闪忽闪。
“周行,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看在同道一场,我送你回去。”
乌鸦开口道,“我容忍了你一次又一次,但不会容忍你一辈子。”
周行脚步不停,笑着道:
“你们东洋人,不是最擅忍道?多忍一点,又何妨。”
乌鸦看了他一会儿,张开翅膀,飞走了。
周行继续走。
第二天,第三天……
周行走了七天,脚上的布鞋磨破了,露出脚趾。已经七天不吃不喝,但化劲高手,脏腑内壮,气血充盈,还能坚持。
又过了一个月,他开始饿了,身体在自己吃自己,肌肉消减,颧骨凸出来,眼眶深陷,手腕上的骨头一根一根显出来。
走路开始打晃,深一脚,浅一脚。路还是那条路,山还在远处。
又过了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春天到了。
他路过一片桃林,花瓣落在他肩上,粉白色的,软软的。他脚步不停。
夏天过去了。
蝉鸣从路边的槐树上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
他的头发长到了肩膀,胡须乱糟糟的,衣服挂在身上,被风吹日晒褪了色,袖口磨成了布条。他走得不快了,一步一步,像老牛拉车。
秋天过去了。
槐树叶子落下,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被风卷起来打在他腿上。
他的脸瘦得只剩骨头,皮肤贴在颧骨上,像蒙了一层蜡纸。走路时骨头“咯嗒咯嗒”响,这是骨头和骨头撞在一起的声音。
冬天来了。
四季流转。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却在这条路上,走完了一整个轮回。
春有花开,夏有蝉鸣,秋有落叶,冬有风雪。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贴在他额头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周行打了个哆嗦,化劲之后,寒暑不侵,但现在身体的油水早已榨干,该冷还是冷。
他踩在雪地里,脚印很浅很浅,他太轻了。
雪停了,化了,又下了一场。
他记不清是第几场雪了。
他的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风一吹,布片簌簌往下掉。雪落在他肩上,头上,手臂上。
头发披散到腰,和胡须缠在一起,被雪水打湿,一绺一绺地垂着。
脸上只剩一层皮,眼眶深得像两个洞,嘴唇干裂,翻出白色的骨。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却怎么也散不掉。
雪渐渐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的胸口,他的肩头。路不见了,山也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远处雪地里有一株梅树,枝头绽着几朵红花,画在白色的世界里。
周行盯着梅树看了很久。
咚。
他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咚。
没了。
眼前暗了下去。
然后……亮了。
那光来得太突然,他下意识眯眼,再睁开……
阳光、人声、油条的香气、豆浆的热气、车夫的脚步声……
一个小孩从巷口窜出来,手里攥着半根油条,被他娘揪着耳朵拎回去。
喧嚣重现。
他坐在黄包车上,车把上的铜铃铛叮叮当当。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一切都染成淡金色。
车夫还在前面卖力跑,汗衫后背湿了一片,背脊一起一伏,步子迈得大,脚底板拍在石板上啪啪响。
刚才发生的一切,春夏秋冬,生死疲劳。现实中,不过几息。
病人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如在耳语。
“小惩大戒,好自为之。”
声音落定。
街上一切如常,卖豆花的挑着担子从车边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豆——花——咧——”
画眉在笼子里扑棱,叫得脆生。
周行靠在车背上,那些声音,那些光,那些热气,慢慢从眼底淌过去。
车夫忽然问了一句:
“先生,去哪儿?”
周行闭上眼。
“云天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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