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巧。”

周行收回指尖，“候你多时了。”

菩萨里面沉默了片刻，声音再次响起，强撑着镇定：

“周探长，我不过是个租界的卫生处长，之前确实得罪过你，但事后也道歉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必开这种玩笑？”

周行笑了：

“是你先跟我开的玩笑，本想找你叙叙旧，谁知道你还挺喜欢角色扮演，装个菩萨来骗我。”

雷诺干笑一声：

“一时兴起，一时兴起。”

“调皮。”

周行伸手拍拍菩萨的脑门，“雷诺处长确实兴趣广泛，今天去看擂台打黑拳，明天去沧浪池泡澡，逍遥得很。”

菩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胖雷诺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原来。”

“跟着雷诺处长的脚步，我找到了不少人。”

周行真心感谢道，“渡边，田中，高桥，都是你带我去的，你才是死神啊。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胖雷诺迟疑一阵，问道：

“要不……你饶我一命？”

周行乐了：

“你还真敢说，带路党确实跟旁人不一样。”

“你想要什么？”

胖雷诺有些急了，哆哆嗦嗦道，

“我能给的，我都给你。钱、情报、人脉。我在租界还有些关系，可以为你所用，只要你开口……”

“说点我不知道的。”

周行打断他。

胖雷诺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你想知道什么？”

周行反问：“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点什么？来点诚意。”

菩萨里面又安静了。

胖雷诺知道，这是要他交底了，过了几息，他妥协道：

“你知道我们的试验吗？长生术。”

“知道，食尸鬼嘛。”

胖雷诺略过周行的嘲讽，斟酌着说道：

“我们七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我的研究，是内分泌主宰，你知道人体内有各种腺体吗？垂体、甲状腺、肾上腺、性腺……它们分泌激素，控制着你的心跳、体温、情绪、甚至长相。”

周行没接话，示意他继续。

胖雷诺继续道：

“我能控制它们，或者说……调节。我能重塑自身形态。皮肤、脂肪、骨骼纹理，我都能强行改变。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能变成任何人。”

周行若有所思，看了菩萨一眼：

“所以你以前是东洋人，现在却当上了法租界卫生处处长。”

胖雷诺缓缓说道：

“十几年前，我们跟东洋军方闹翻了，退了出来，我找到了真正的雷诺，替换了他的身份，并以此给其他人传送药品。”

“今晚呢？”

周行问，“停电那几秒，你怎么做到的？”

胖雷诺知道瞒不住，索性说了：

“因为卫生处时常检修，伯爵府邸的电路我非常熟悉，当时我用信息素控制了一个配电室的人，在关键的时候拉闸。还有一些外围的侍者，同时吹灭蜡烛。”

“信息素？”

周行抓住关键字眼。

胖雷诺解释道：

“人体通过汗液，呼吸散发出的化学信号。我能控制它们，让别人恐惧，放松，昏沉……甚至听从我的指令做一些简单的事。配合音乐和香薰，效果更好。

我的能力就是这些，更偏向于控制，对你这样的宗师，没什么用。”

周行好奇道：

“这么短的时间，能控制这么多人做这么多事？”

“时间越长，控制越深。”

胖雷诺解释，“短时间只能做简单的事。配电室那个人，我在看见你也来了之后，信息素已经渗进去了。至于吹蜡烛的人，只需要他们短暂失神，不用控制太久。”

周行又问：

“你那个下属呢，他怎么做到的？”

胖雷诺略一沉默，似乎在犹豫，最后还是道：

“他跟了我很多年，信息素已经深入他的身心，而且他也经过我的实验改造，具备调节内分泌的能力，再配合药剂，才能在停电那几秒快速改头换面，变成我的样子。”

“而我趁那几秒，打开了这尊肉身菩萨，钻了进来。”

周行笑着道：

“这么短的时间，随机应变，手段百出，你是个人才啊。”

胖雷诺带着一丝自嘲道：

“什么人才，还不是被你找到了。”

他迟疑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自问躲在肉身菩萨里是灵光一现，应该没有谁能提前知道，也没有人能看出破绽才对。

周行解释道：

“人的习惯很难改变。你那个下属，只是长得像你。而且我一直盯着拍卖品，灯光熄灭的前后，那尊菩萨身上披盖的绒布形状变了。”

胖雷诺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大厅这么多人，你却还能注意到一个藏品绒布的变化，这份观察力，我输得不冤。”

周行没接话，又问：

“其他人呢？病人是研究什么的？”

胖雷诺老实道：

“病人研究的是精神层面，具体什么能力，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们说实话。”

周行又问：

“松本和加藤呢？怎么联系他们？”

胖雷诺有些为难道：

“这个……他们的研究比较复杂，联络方式也都是随机，一时说不清楚。你给我点时间，我回去整理一下资料，亲自给你讲解。”

见周行不说话，他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不会跑，以你的手段，我也跑不了。只要你留我一条命，什么我都告诉你。”

周行点头：

“可以。”

话音刚落，胖雷诺忽然声音发紧：

“你还想杀我？为什么？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周行眉梢微微一挑。

他心中刚起一丝杀意，就被这人感知到了。按理说，化劲高手，返璞归真，动手之前基本不会被人看出意图。

信息素吗？这人的本事，确实神奇。

“没办法，”

周行无奈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菩萨内部猛地一震。

胖雷诺体内的激素瞬间爆发，肾上腺素，皮质醇，睾酮同时涌入血管。

他的体温急剧升高，菩萨的外壳肉眼可见地发烫，暗金色的漆面下透出一层红光，像是活了过来。

他要撑开这层皮囊，拼死一搏。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周行心头。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像水面上的一点涟漪，在周行心头荡开。

也许不该杀他，也许留着他更有用，他身上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挖掘出来。

信息素。

胖雷诺在用最后的手段影响他。

两招齐下。

一内一外，一刚一柔。

周行端坐不动。

他经沧浪池锅炉淬炼数日，正渐入九转金丹之境，五脏无缺，六识不漏，早已不是所谓的信息素能影响。

那丝涟漪只荡了半圈，就消散了。

下一瞬，他身形未起，右手已然抬起，按上了菩萨的胸口。

掌心贴住那层暗金色的漆面，五指微微张开。

五脏齐鸣，五行劲力轮转，金、木、水、火、土汇于一点。

掌心雷。

比之前更快，更强。

之前还需片刻蓄势，需要脏腑蠕动蓄力，现在心神与内腑已浑然一体，心动则腑动，念起则劲生。

胖雷诺还没来得及撑开菩萨，劲力已经透了进去，无声无息，像雷在地下滚，像电在水里游。

他先是身子一麻。

从胸口开始，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肌肉，骨头，经络，都如被电击，体内分泌的激素瞬间紊乱。

紧接着，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响一道雷鸣！

“嗡——！”

他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像闪电劈开夜空，电光闪烁，天旋地转，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下一瞬，五脏六腑同时炸开。

那股雷劲在他体内滚了一圈，心、肝、脾、肺、肾，一处接一处爆裂，脏腑的肌理在一瞬间被震成了齑粉。

他的身体还是完整的，但里面已经空了。

他什么都来不及做，意识在骤亮后的黑暗里，坠到了底，然后熄灭了。

整个过程，快到不过一弹指。

车厢重归寂静。

肉身菩萨依旧端坐。

身上毫发无损，暗金色的面容映在月光下，双目微垂，嘴角似笑非笑，只是眼角，缓缓渗出一缕黑血。

那黑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嘴角边停住，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像一滴泪。

周行收回手，掌心微微发烫，五指间有细密的汗珠，很快又干了。

银镯滚烫。

执念，又消散了一分。

他靠在驾驶座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式消耗颇大，短时间内，连他也很难再出一掌。

他看向肉身菩萨，暗哂一声。

‘真当我是文盲。’

这死胖子不老实，他既然能操控激素，按理也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他却一直表现得那么恐惧。

无非是示弱，表示自身无威胁，好让自己放松警惕，放他一命。

他虽然吐露了自身能力，但不会一下子把关键信息全说出来。

那些东西是他保命的筹码，他会一点一点挤，等自己放松了，再找机会逃跑。

自己这么多事，不可能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而他能控制激素，用刑也未必有效。

交给下属看管更不放心，连一般的化劲都可能被他影响。

自己没时间跟他慢慢磨。

夜长梦多。

还是死了干净。

周行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从芦苇荡里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和腐草的味道。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把那尊肉身菩萨拖了出来。

菩萨很沉，体内隐约还有液体晃荡。

他一只手拎着后颈，一只手关上车门，往芦苇荡深处走去。

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

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走到水深及腰的地方，他停下脚步。

夜风习习。

水面漆黑如墨。

手里那尊菩萨，血泪已经干了，凝在脸颊上，像一道暗红色的疤。

他手臂轻送。

“噗通。”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菩萨沉入水底，慢慢往下坠去。

芦苇荡的水面荡开几圈涟漪，很快又平了。

周行站在水里，静静看着佛壳完全消失，才转身回到车里。

引擎启动，车灯亮起，车子驶出土路，往法租界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芦苇荡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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