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九件，吕西安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向杜邦，眼神锐利，声音低沉，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周探长，你这是在跟我作对？”

此话一出，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落在周行身上。

杜邦更是如坐针毡，你要问周探长，看我做什么？

周行抬头，一脸无辜：

“处长何出此言？伯爵先生的藏品，件件都是我的心头好，我只是爱不释手罢了。”

“爱不释手？”

吕西安冷笑，“一个探长，月薪几十块，哪来这么多钱？”

周行想了想，认真道：

“捡的。运气这个东西，说不准的。”

有人憋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看周行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处长嘴角抽动了一下，转头盯着周行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好，好，捡得好。我看警务系统，是时候需要好好彻查一下，免得被某些人钻了空子，以权谋私。”

他转过身，不再看周行。

最后一件拍品被抬上来。

这件东西最大，丝绒布盖着，轮廓像一尊坐像。

拍卖师掀开布，露出一尊真人等高的坐像，通体暗金色，盘腿而坐，双手结印，面目慈悲。

拍卖师扬声道：

“肉身菩萨，传为唐代高僧圆寂后肉身不腐，贴金供奉，世称金刚不坏之身。

此像曾供奉于华国五台山，后辗转流落海外，被伯爵先生收藏。

据说，此像内部中空，藏有高僧遗骨，可安神养气，断肢重续，延年益寿。

起拍价，八百大洋。”

场内骚动起来，几个感兴趣的富商开始出价。

“九百。”

“一千。”

“一千一。”

价格一路攀升。

吕西安这次没有出价，他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杜邦。

周行等了几轮，价格抬到三千，出价的人少了。

他举起号牌：“四千。”

全场安静。

四千大洋，买一尊来历不明的佛像，没人想当冤大头。

拍卖师落槌，肉身菩萨归了周行。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此刻，众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低声议论，都重新认识了这位华人探长。

财力惊人，野心昭彰。

伯爵站起身，目光含笑看向周行：

“周探长，今日豪掷千金，全场十件拍品尽入囊中，魄力非凡。”

周行起身，缓步走上高台。

侍者早已在旁等候，低声询问：

“周探长，您拍下的藏品，需要现在送往何处？”

“先搬到府邸正门台阶。”

周行淡淡吩咐。

侍者应声退下，开始搬运。

高台上，伯爵主动伸出手，与周行相握。

闪光灯亮起，两人并肩而立，留下一张合影。

伯爵握着周行的手没松开，侧着头，带着笑意低声道：

“周探长，今晚你可出了好大风头。”

周行摇摇头：

“伯爵先生说笑了，慈善晚宴，多捐些是应该的。”

伯爵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又道：

“周探长，你这职位，油水不少啊。”

周行笑了，压低声音：

“都是运气，不过这一趟下来，我是真的倾家荡产了。以后在租界，还得靠伯爵先生多多照拂。”

伯爵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以后在租界遇到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

“伯爵先生，今晚我就先走一步了。”

“去吧，改日再叙。”

拍品的钱款，是会后结算的，伯爵府有账房，拍下藏品的人留下地址或约定时间，账房会上门收款，或由买家派人携款来取。

这是上流社会的规矩，当场掏钱，反倒失了体面。

周行与伯爵握手时，伯爵已经吩咐了账房先生，记在周行名下，三日之内结清即可。

周行走下高台，杜邦凑了上来。

他脸色阴沉，拽着周行的袖子，拉到一旁，低声道：

“周行，今晚这是唱的哪一出？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现在都以为是我指使的，你让我以后怎么在警务处立足？”

周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火里才能炼出真金。杜邦处长，你就没想过往上再走一步？”

杜邦脸色骤变，四下飞快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疯了？别乱说话！”

“处长放心，有我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周行笑了笑，扯回袖子，转身回了座位。

苏菲正坐在那里，手里转着空酒杯，见他回来，挑了挑眉：“完事了？”

周行点头：“差不多，我先回去了。”

苏菲放下酒杯，站起来，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大厅，推门出去。

夜风微凉，台阶下，侍者们正将那些拍品一件件搬出来，象牙雕、珐琅彩、西洋钟……还有那尊真人等高的肉身菩萨，一字排开，摆了半截台阶。

苏菲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周行：

“你没开车？这么多东西，你打算怎么搬走？”

周行看着她，不说话。

苏菲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干嘛？”

周行说：“你有车。”

苏菲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让我运走？”

周行点头：“也不是不行。”

苏菲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招。

一个灰白短发的男人走了过来，正是她的随身保镖皮埃尔，今晚一直都藏在暗处，跟随在苏菲的十步之内。

苏菲吩咐了几句，皮埃尔走去开车，不一会儿，一辆黑色雪铁龙从侧道驶过来，停在台阶下。

侍者们七手八脚把拍品往车上塞。

肉身菩萨太大，最后还是放倒了副驾驶的椅背，才斜着塞进去，两条腿露在外面。

苏菲看着那尊菩萨，叹了口气：“我堂堂一个记者，车里塞个死和尚，像什么话。”

周行说：“是肉身菩萨。”

苏菲白了他一眼：“就是死和尚。”

东西装好，车门关上。

“正好，”

苏菲往他身边靠了半步，贴着他的手臂，带着几分慵懒道，

“今晚都没怎么喝酒，你到我那儿喝一杯？我还有瓶好酒，一直没舍得开呢。”

周行摇摇头：“下次吧，今晚有约了。”

苏菲哼了一声：“你有什么约？”

周行想了想，嘴角一勾：“我和僵尸有个约会。”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苏菲额前的碎发。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又气又无奈：“神经病。”

笑完又问：“那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来取？”

“今晚就要。”周行答得干脆。

苏菲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

“你什么意思？你坐我的车，让我自己走回去？”

周行坦然点头：

“你有皮埃尔跟着，安全不用担心。可以打辆黄包车，或者顺路搭一段。”

很细心呢，安排的井井有条……个屁啊，苏菲咬牙切齿。

她想起今晚宴会上的种种，隐约猜到，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但猜到归猜到，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实在让人火大。

苏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起穿着高跟鞋的脚，狠狠踢在周行的小腿肚上。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周行纹丝不动，面不改色。

“周行，你真行！”

她好气又好笑，又恼又无奈，最终只丢下一句：“东西你带走，车明天记得还我！”

周行点头：“行。”

苏菲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又快又急，像是要蹬出火星子。

皮埃尔从廊柱旁闪出来，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周行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小腿上的鞋印，掸了掸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他踩下油门，驶入夜色。

轿车驶离租界，一路向西，碾过荒寂的土路，最终停在一片无人的芦苇荡旁。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

周行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仪表盘透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他的侧脸，车厢大半沉在黑暗里。

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那尊肉身菩萨，暗金色的面容在微光下半明半暗，双目微垂，嘴角似笑非笑，慈悲又显诡异。

一明一暗，两张脸，隔着不到三尺。

周行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菩萨的胸口。

“咚。”

实心的回响，在寂静的夜里轻荡。

“菩萨请睁眼。”

他笑着道。

菩萨没有回应。

周行指尖抵住菩萨的眉心，平静道：

“雷诺处长，别装了，真以为裹上一层皮，就是弥勒佛了？”

车厢内，死寂一片。

周行指尖微微用力，内劲一吐，轻轻一震。

片刻后。

菩萨胸腔深处，终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带着颤抖，强装镇定又不得不承认的苦涩声音：

“……周探长，好巧。”

黑暗中，微光下。

周行的侧脸冷漠如霜。

菩萨的面容慈悲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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