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脏东西(2 / 2)子时不哕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沉静的脸庞,在墙壁上投下一道影子。
忙活了半天,又淋了些许飘进来的冷雨,一阵疲惫感悄然袭来。
外面暴雨如注,雷声隆隆,短时间内显然无法继续赶路。他决定趁此机会,稍作休息,恢复体力。
他微微合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身体和精神都进入一种半放松半警戒的状态。
雨声、雷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浅眠的边缘时,陆昭倏然睁眼。
眼中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刀的精光。他身体并未立刻移动,只是微微侧耳,将全部注意力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约莫片刻功夫。
“快点走!前面有座土地庙!”
“等下进了庙就好了!”
一道喊叫声,突兀穿透了暴雨的轰鸣,从庙外传了进来!
除了喊叫声,庙外似乎还隐约有着数道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混杂着粗重喘息的催促,很快便到了庙门口。
紧接着,几道被暴雨浇得透湿、显得颇为狼狈的身影,接连闯入破庙略显昏暗的光线中。
陆昭保持着倚靠墙角的姿势,似有所觉地微微抬起头,平静的目光扫了过去。
来人共有七八个,有男有女,大多穿着粗布或皮质的衣物,样式古朴,沾满了泥浆和水渍,看起来像是一支赶路的行商。
他们手中提着防雨的油布包裹,腰上挂着各式工具,脸上都带着风雨兼程后的疲惫与找到避雨处的庆幸。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敦实、面庞被风霜刻出深刻纹路的中年男人。
他进庙后第一件事不是查看环境,而是迅速侧过脑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庙内,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角落篝火旁、一身黑衣的陆昭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与好奇,但很快就转化为一种带着些许圆滑与善意的笑容。
他朝着陆昭所在的方向,幅度不大地点头致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立刻转过身,语速很快地对身后众人吩咐起来,语气干练,显然是个领头的。
“快!把马车赶到门口檐下避着点雨,货看紧了!栓子、大牛,你们俩带两个人,晚上轮番守着,眼睛都放亮点,等下来我这里领两张符!”
“好嘞!”
“小肖!”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在呢,胡头儿!”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精瘦、同样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连忙应声,从腰间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水囊,双手递了过来。
中年男人接过水囊,没有立刻动作。
他先是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在庙内干燥的地面上仔细寻探了一圈,最终选定了陆昭篝火不远的一处空地。
他拧开水囊的塞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静静观察的陆昭,鼻翼微微一动,敏锐捕捉到了一股颇为熟悉的腥气。
黑狗血!?
只见胡头儿神色郑重,单手稳稳托着水囊,将囊口倾斜。
他边走边倒,用黑狗血画出了一个极大的圆。
画完最后一笔,形成一个闭合的圆环,胡头儿这才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声音也洪亮了些:
“好了!圈画好了,都进来吧!今晚就在圈里歇脚!”
他身后的众人闻言,立刻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脸上的紧张神色明显放松下来。
他们鱼贯走入那个用黑狗血画出的圆圈内,开始卸下身上的行李包裹。
看着血圈里忙活的众人,陆昭面无表情。
有人取出干燥的引火物,在圈内中央升起一堆篝火;有人从油布包裹里拿出硬邦邦的菜饼,用树枝串了,凑到火上小心翼翼地烘烤;还有人找出瓦罐,接了些相对干净的雨水,架在火边烧煮。
不一会儿,烤热的菜饼散发出混合着麦香与腌菜味道的浓郁香气,热水的蒸汽也开始袅袅升起。这股人间烟火的暖意与食物的香味,迅速在原本阴冷、破败、弥漫着灰尘与霉味的破庙中弥漫开来。
庙外暴雨倾盆,雷声隐隐。
庙内,短暂的喧闹后,逐渐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雨水滴落的嗒嗒声,以及人们压低嗓音的交谈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陆昭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好似在休息般。
胡头儿显然也一直在留意着角落里的这位独行客。
待得众人酒足饭饱,篝火也烧得只剩下通红的炭基,暖意融融地烘烤着庙内潮湿的空气。
奔波了一天的困倦袭来,血圈内已经有人靠着包裹,发出轻微的鼾声,沉沉睡去。也有人还强撑着精神,低声聊着明日的路程,或是小心地添着柴火。
唯有那个被称作“小肖”的年轻人,似乎精力过剩,又或是被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总是频频朝着陆昭所在的角落瞟去。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涉世未深者对未知事物最纯粹的好奇。
他的小动作自然没能瞒过一直留意着四周的胡头儿。
胡头儿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挪到小肖身边,抬起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小肖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哎哟!”
小肖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捂着脑袋缩了缩脖子,一脸委屈地看向胡头儿。
“别没事瞎瞅!”
胡头儿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出来走江湖,第一要紧的就是管住自己的眼睛和嘴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莫要好奇!有些事、有些人,好奇会害死猫,懂吗?”
他这话说得极重,尤其是在这深山破庙的雨夜,更是平添了几分寒意。
小肖显然被吓住了,下意识地又朝陆昭那边瞥了一眼,赶紧缩回目光,但年轻人心里的疑问如同小猫爪子,挠得他心痒难耐。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憋住,把声音压得比胡头儿还低,凑到对方耳边,带着掩饰不住的困惑和一丝敬畏,小声问道:
“胡头儿……我、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您说……那人到底是干啥的呀?这深更半夜,电闪雷鸣的,他一个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里……他不害怕吗?”
他顿了顿,眼睛不自觉地又往那个沉默的黑色身影瞟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
“这山里……不是有那东西吗?他一个人……咋就敢呢?”
胡头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炭火,火星噼啪溅起,映照着他那张被风霜侵蚀、此刻显得格外深沉的脸庞。
足足过了好久,他才低声道:“我感觉.......他应该是山里的神仙!”
“什么!?山里的神仙?”小肖顿时瞪大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胡头儿点了点头,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绝对不会看错,这应该就是山里的神仙!”
“胡头儿,那里看出来的?”小肖忍不住问道。
“第一,你也看出来了,这人是一个人,这种一个人走在路上的人,要么是本事很大,要么就是真的蠢,你觉得他是哪种?”
“肯定是本事很大,看他这样子,也不像傻子。”小肖回道
“还不仅如此,你难道没法发现吗?这人进庙里过夜,却没有准备黑狗血,没有黑狗血可驱不了邪,一旦被那些鬼东西盯上可就麻烦了。”
小肖低头打量着陆昭身边,确实没有发现黑狗血一类的东西。
……
角落里,陆昭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呼吸平稳悠长,仿佛早已沉入梦乡。
但胡头儿那番饭,以及小肖那充满困惑和敬畏的疑问,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胡头儿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分析和猜测,他并不在意。
一个行商头领如何看待他,是觉得他怪异、是高人、还是神仙,都无关紧要。
这另一个世界的标签和揣测,影响不了他分毫。
真正引起他警觉的,是小肖话里的那个词——
“那东西”。
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些人如此紧张?
紧张到必须冒着大雨深夜赶路,紧张到一进庙门,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立刻、郑重地用上好的黑狗血画下防护圈?
是邪祟吗?
心有困惑,陆昭便不再隐藏。
角落里,那双一直紧闭的眸子,毫无征兆地霍然睁开!
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静锐的清明。
下一瞬,陆昭已然站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甚至没有绕行,径直一步,便轻松跨过了血圈,来到了胡头儿的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瞬间打破了庙内的倦怠氛围!
“什么人?!”
“怎么回事?!”
几声短促的低喝和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那些原本靠着包裹假寐、或半睡半醒的汉子们,如同受惊的野兽般猛地弹坐起来,手已经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兵刃,脸上写满了惊疑与紧张,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突然闯入的黑色身影上。
篝火的余烬光芒跳跃着,映照出数张紧绷、警惕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面孔。
气氛,陡然间剑拔弩张。
而作为队伍主心骨的胡头儿,反应最快。
他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了一下,但并未如其他人般慌乱摸武器,只是身体微微绷紧,抬头看向已走到自己身前的陆昭,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但眼中已满是凝重与不解。
陆昭对周遭那些紧张戒备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在微微垂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仿佛能压过庙外渐弱的雨声:
“你刚刚说的‘那东西’……”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究竟是什么?”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胡头儿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突兀地追问。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同样紧张的手下,又看向陆昭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却莫名给人压力的脸,嘴唇嗫嚅了几下,面露难色。
“这位……小兄弟!”
他斟酌着词句,紧张道:“这……这荒山野岭的,有些话,不好说,也不吉利……”
“说。”陆昭的语气依旧平静,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胡头儿额头似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在对方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败下阵来,颓然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含混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是山里的……脏东西。”
脏东西!
虽然只是含糊的代称,但结合他们之前的紧张表现和黑狗血辟邪的举动,这个回答几乎确认了陆昭的猜测。
这山里,确实是有邪祟!
“果然!”
陆昭心头一震。
他正欲再追问细节,脸色骤然一变!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极致的警觉与冰冷。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如刀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破败的庙门和门外沉沉的雨夜。
轰咔——!!!
一道惨白刺目、撕裂天穹的狰狞闪电,毫无征兆地在庙门外极近的距离炸裂开来!
炽烈的电光瞬间将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透过破烂的庙门和窗洞,毫无保留地灌入庙内,将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
那光芒,同样清晰地照亮了陆昭冰冷而凝重的侧脸。
惨白的电光尚未完全从视网膜上消退,那撕裂视觉的残影仍在时。
“啊——!!!”
一道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野兽最后的哀嚎,骤然划破了雨夜的死寂,从庙门外不远处猛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耳膜!
声音里饱含的极致恐惧与痛苦,让现场所有人浑身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当即有人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是大牛!是大牛的声音!他……他留在外面看着货和马车!”
胡头儿脸上的凝重瞬间化为铁青,他腾地站起身,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变调:“是大牛!是大牛的声音!他……他留在外面看着货和马车!”
“不对!”
胡头儿脸上的凝重瞬间化为铁青,他腾地站起身,“我给了他一张符,有符在,寻常脏东西根本近不了身!他怎么可能……”
胡头儿的脸色难看至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神里明显闪过一抹挣扎。
是现在就冲出去查看,还是留在血圈里,等天亮了再出去?
就在这片刻的犹豫间——
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然如同离弦之箭,毫无征兆地动了!
是陆昭!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庙内众人一眼,在惨叫声响起的刹那,身形微沉,随即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朝着庙门的方向疾冲而去!
动作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得篝火余烬猛地一晃。
“他……”
胡头儿瞳孔一缩,下意识想喊什么,却已经晚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身边那个一直显得胆怯又好奇的年轻人小肖,在目睹陆昭冲出去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竟也一咬牙,低吼一声“大牛哥!”,不管不顾地跟着窜了出去!
“小肖!回来!”胡头儿急得大喝。
但眼见小肖已经冲入门外沉沉的雨幕,胡头儿再也无法犹豫。
他一跺脚,脸上闪过一丝狠色:“抄家伙!留下两个人守圈!其他人跟我来!”
说罢,他一把抓起靠在手边的钢叉,带着剩余几个还有胆气的汉子,匆忙而又警惕地冲出了庙门。
暴雨依旧倾盆,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们的衣衫。
庙檐下,昏暗的光线中,一幕令人心悸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此刻背靠着庙墙,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侧坐着。
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双眼圆睁,瞳孔扩散到了极限,仿佛在生命最后的瞬间,看到了超乎想象的可怕景象。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还想发出第二声惨叫,却永远定格在了那里。
陆昭已经蹲在了尸体旁。他伸出手指,快速在大牛颈侧探了一下,随即收回手,摇了摇头。
没气了。
胡头儿扒拉开想凑近又不敢的小肖,踉跄着扑到大牛尸体前。
他第一反应不是去合上死者的眼睛,而是颤抖着手,一把摸进了大牛的衣襟中。
他的手伸进去,急切地摸索着。
几秒后,他的手抽了出来。
摊开的手掌上,没有预想中那张折叠整齐、以朱砂绘制符文的黄纸。
只有一小撮被液体浸透、颜色暗沉的……
纸灰。
眼见这蓬纸灰,胡头儿脸色煞白,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忙爬起来催促起了队友。
“回去!抓紧回圈里!”
“说什么都不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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