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这些东西灵性极高，报复心极强，能记仇记一辈子，甚至祸及子孙。一旦得罪了它们，轻则家宅不宁，重则飞来横祸，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咱们干的是地下活儿，本身就容易冲撞些不干净的东西，对这些地头蛇一样的仙家，更是要敬而远之，能避则避，绝不可主动伤害。”

她顿了顿，看着那只死去的刺猬，眼神复杂：“所以，从我们踏足兴岭开始，师父就再三警告，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绝不能对五仙出手。这白仙虽然是五仙中最为宽厚的，然而并不代表他们好说话。。以师父的谨慎，就算这刺猬挡了路，他也只会想办法绕开或者请走，绝不可能……更不可能在这么个地方，把它杀了扔进棺材里。”

“不是师父他们……”

陆昭闻言微微点了点头：“那看来，确实是那个神秘人干的了，他倒是……百无禁忌。”

“记仇……报复心极强……”

他低声重复着叶莹莹的话，心中忽然一动。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到塔镇那晚，那个附身在少年身上、自称“柳老八”的柳仙。

当时自己一声喝斥，将其惊走，按照叶莹莹师父的说法，这种“仙家”睚眦必报，被自己落了面子，按理说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奇怪的是，自己在塔镇住了也有五六天了，那柳老八似乎再也没有出现过，更没有来找过自己的麻烦。

是它畏惧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念头一闪而逝，陆昭也并未在意。

“你师父师兄他们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陆昭收回望向石棺的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咱们抓紧时间追上去。”

叶莹莹闻言，狠狠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急切之色。大师兄的死，让她对师父和二师兄的处境更加担忧。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这间耳室，继续沿着幽深的通道向前探索。

通道似乎开始微微向上倾斜，周围的温度也略有回升，但那无处不在的阴冷和压抑感并未减轻。

空气中开始隐约传来一种……类似无数人低声诵念、却又模糊不清的奇异回响，以及兵甲轻微碰撞的铿锵声。

又向前走了不过几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无比宽广、宏伟到令人震撼的地下大殿，赫然呈现在二人眼前！

大殿的规模远超之前所见过的任何空间，其宽广程度，甚至让人一时难以估量边界。

大殿穹顶镶嵌着一颗颗夜明珠，将整个大殿映照得略显昏黄。

而首当其冲映入眼帘的，是那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大殿地面的棺材！

一口口样式古朴、大小不一的石棺、木棺、甚至还有少量金属棺椁，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静静地排列在地面上。

它们有些残破不堪，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棺盖甚至已经碎裂敞开，露出里面黑洞洞如泥般的东西，有些则崭新如常，好似有人日日擦洗，连一点尘埃都没有。

成千上万的棺材汇聚于此，形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棺林。

在大殿的正中央，这片棺林的簇拥之中，矗立着一个由无数块规整青石垒砌而成的高台。

高台呈金字塔状，约有数丈之高，顶端平整。

而在那高台的最上方，在下方万千棺椁的拱卫之下，赫然摆放着一口棺椁！

那棺椁通体赤红，仿佛用整块巨大的红玉或某种特殊的红色石材雕琢而成，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一种妖异而醒目的血红色光泽。

它的样式与周围其他棺椁截然不同，显然更加尊贵，棺体表面似乎还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难以辨认的符文。

这口红色棺椁，无疑就是整个大殿，乃至可能是整个地宫的核心！

然而，此刻这核心大殿之中，却并非一片死寂。

一场激烈的交战，正在那红色棺椁下方的石台附近上演！

只见石台周围，数十名身披残破铠甲、手持锈蚀长矛的阴兵，正组成一个严密的圆形战阵，矛尖齐刷刷地指向战圈中央！

它们沉默无声，但身上散发出的森然煞气却凝聚如实质，让那片区域的空气都仿佛在扭曲波动。

而在阴兵战阵的中央，被它们团团围住的，是两个身影。

两个从头到脚都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体态的神秘人。

那之前与陆昭交过手的那位大胡子鬼将正在全力与之交战。

他骑在那匹高大的鬼马之上，手中门板般的鬼头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劈砍都势大力沉，带着撕裂一切的凶煞之气，朝着黑袍人狠狠斩落！

刀光过处，连空气都发出凄厉的尖啸。

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击，那两个黑袍神秘人却显得异常从容。

他们并肩而立，黑袍无风自动，口中正以某种拗口的语调，快速诵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

随着他们的诵念，一股股淡灰色中透着些许暗金的神秘气息，从他们黑袍下逸散开来，在他们身前迅速交织、凝聚，形成了一道看似轻薄、却坚固无比的无形屏障！

“铛——！！！”

鬼头大刀狠狠斩在那无形屏障之上，发出的竟不是金铁交鸣，而是一种沉闷如敲击巨鼓般的巨响！

大刀被硬生生阻住，无法寸进！

而那屏障也只是微微荡漾起一圈涟漪，随即恢复原状。

反震之力让大胡子鬼将连人带马都不由得一震，向后略微退开半步。

两个黑袍神秘人诵念不停，屏障稳固如山。

就在陆昭看清那两个黑袍神秘人，尤其是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特气息波动时，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纸人！

这两个家伙，根本就不是活人！

虽然黑袍遮掩了身形相貌，他们施展的手段看似玄奥，但那种介于虚实之间的“气息”，陆昭绝不会认错！

这分明是两具制作得极其精良的高级纸人！

而能够制作这种纸人傀儡并能够远程操纵施法的，在他的认知里，有且只有一个人。

“阴先生吗？”

陆昭小声呢喃道。

这位精于各类旁门左术的邪修，可真是阴魂不散！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将手伸到了这兴岭地宫之中！

然而，就在陆昭锁定这两个纸人气息、心中杀意渐起的瞬间，他敏锐的灵觉忽然捕捉到了另外几道……隐晦异常的古怪气息！

这些气息数量不多，但个个凝实内敛，静静蛰伏在大殿的各个角落，或远或近，隐隐将中央的战圈、乃至他们二人所在的入口方向，都纳入了某种无形的监控之中。

除了明面上的阴兵、鬼将、纸人，这大殿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而且，似乎不止一伙！

身旁的叶莹莹显然没有他那般敏锐的感知力，她的目光急切地在那混乱的战圈和周围密密麻麻的棺材间扫视，试图找到师父或二师兄的身影。

情绪激动之下，她下意识地就想往前迈步，朝大殿深处摸去。

“别动！”

陆昭反应极快，几乎在她肩膀刚有动作的瞬间，一只手掌便已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头，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他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不想死就别乱动……这地方，很不简单。”

叶莹莹被他语气中的寒意慑住，身体一僵，顿时不敢再动，只是用焦灼而困惑的眼神看向他。

几乎就在陆昭察觉到那些隐藏气息、并出声警告叶莹莹的同时——

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波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直接在他意识中泛起涟漪。

“阁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如缕缕阴风般，悄然钻入了陆昭的耳中。

“老朽观阁下一进来就能发现我等，想来也非寻常之辈，阁下此来……可是也为那‘升仙法’？”

升仙法？

陆昭心头蓦然一动。

他没有立刻回应，甚至连眼神和气息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在敌友未明、局势晦暗的情况下，任何轻率的回应都可能暴露自身信息，落入圈套。

那苍老声音似乎也并不急切，见陆昭没有反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

“阁下想来已看见，眼前这两个黑袍人，手段诡异莫测，下手狠辣无情，极难对付，便是这地宫守将及其麾下阴兵，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老朽观其行事，绝非善类，周身邪气凛然，恐是冲着升仙法来的。”

“若让他们腾出手来，彻底压制了守将阴兵，届时这地宫中所有生灵，包括老朽，包括阁下，恐怕都难逃毒手，绝无活路！”

它顿了顿，话语中透出一股“同仇敌忾”的意味：

“形势危如累卵，单打独斗绝非上策，不若……你我联手，趁其正与守将缠斗、无暇他顾之际，同时暴起发难，攻其不备！合我们之力，或有极大把握，能将这两个神秘人就地诛杀！以绝后患！”

联手？偷袭？

陆昭眼神微闪。

这地宫果然不简单。

能够吸引阴先生，就连叶莹莹的师傅都有所隐藏，很明显这不单单是那女真族的祖地，吸引众人前来的，无疑便是那所谓的升仙法。

毕竟升仙，是无数修行中人的终极梦想。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

陆昭并未完全相信这突如其来的“盟友”，但眼下局势复杂，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他心念微定，悄然运转一丝真气，将那真气凝聚成束，包裹着自己的意念，朝着刚才传音来源的气息，小心翼翼地送了回去。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简洁而干脆。

那苍老声音的主人显然一直在焦急等待，闻言顿时大喜，传回的意念都带着几分振奋：“好！阁下果真是明事理、知进退之人，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老朽数三个数，数到‘一’时，你我便一同出手，务求一击必杀，直取那两个黑袍怪客的要害！”

“好。”

陆昭再次回应，同时右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体内真气开始缓缓流转，调整至最佳的爆发状态。但他心中那份警惕，却提升到了顶点。

“三……”

苍老的声音开始计数，节奏平稳，带着一种大战前的肃杀。

“二……”

大殿中央，鬼将的怒吼与刀锋破空声、纸人诵经声、屏障震荡声依旧交织在一起，战况激烈。

“一……！”

最后一声计数，如同敲响的战鼓，在陆昭脑海中炸开！

按照约定，此刻便是暴起突袭之时！

陆昭全身肌肉绷紧，真气已然提至掌心，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了其中一个黑袍纸人的后心……

然而，他的身体，却如同脚下生根的磐石，纹丝未动！

不仅仅是他。

预料之中来自隐藏盟友方向的雷霆一击，也并未出现。

整个大殿，除了中央持续的战斗，他们所处的这片阴影区域，以及声音来源的方向，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静止。

仿佛刚才那番煞有介事的密谋与倒数，只是一场荒唐的幻听。

死寂。

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的死寂。

然后——

“你……你竟敢耍我！！！”

那苍老的传音再次响起，但其中的“大喜”与“振奋”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后的暴怒和怨毒！

“何必如此，你不也并不打算出手吗？”

陆昭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那声音不再刻意维持和蔼，而是彻底扭曲，充满了非人的戾气：

“狡猾！奸诈！你们这些人类！果真满嘴谎言，毫无信义可言！统统都该死！该死！！！”

听着这骤然变调、充满了野兽般狂怒与对人类极端憎恶的嘶吼，陆昭非但没有意外，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

他心中的某个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这藏头露尾、试图诱使他当出头鸟的“盟友”……

根本就不是人。

毫无疑问，定是这兴岭地界上，那所谓的“五仙”之一！

陆昭眼中寒光一闪。

今晚这地宫，还真是“仙家”汇聚，热闹非凡啊。

只是不知这五仙和这地宫有什么渊源！

陆昭对耳边那“五仙”气急败坏的怒骂和诅咒充耳不闻，仿佛只是听了一阵无意义的噪声。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一种敏锐的感知中，如同撒开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拂过整个混乱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捕捉着那些或狂暴、或阴冷、或隐晦、或微弱的气息波动。

中央战圈的激烈对抗，阴兵阵列的肃杀煞气，两个纸人傀儡那独特的虚浮邪气，以及至少两股以上来自不同方向、带着山野精怪特有腥臊与躁动的“五仙”气息……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错综复杂的气息图景。

然而，在这幅图景的某个相对边缘、气息混杂的昏暗角落，陆昭捕捉到了两股极其微弱的……人类气息。

陆昭眉头微挑，收回感知，看向身旁焦急万分的叶莹莹，低声道：“你师父和二师兄……我大概找到了。”

“真的？！”

叶莹莹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几乎要叫出声来。

陆昭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刚才的声音没有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朝叶莹莹招了招手，示意她紧跟在自己身后。

两人没有选择直接从大殿中央穿行，那里是风暴的中心，太过显眼。

陆昭凭借着刚才感知到的方位，领着叶莹莹，紧贴着大殿边缘那些巨大石柱的阴影，借助无数棺材和地形起伏的掩护，如同两道悄无声息的幽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快速穿行。

他们所处的这片区域光线极暗，只有远处中央石台和战圈传来的些许微弱反光，以及不知从何处岩缝渗出的点点幽绿磷火。

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中央那场争斗所吸引，确实无人关注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很快，两人摸到了一座格外巨大的黑色石棺后面。

这石棺比周围其他棺材都要大上一圈，通体由一种黝黑发亮的石材雕成，棺体上刻满了难以辨认的古老纹路，静静地矗立在大殿的一个夹角处，形成了天然的视觉死角。

陆昭率先闪身到石棺后方。

眼前的景象，让紧随其后的叶莹莹瞬间捂住了嘴，眼眶唰地一下红了。

只见石棺后的地面上，靠着冰冷棺壁，瘫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身材极为壮硕的大汉，即便瘫坐着，也能看出他原本高大魁梧的体格。

他穿着一身沾满污迹和血渍的工装，此刻脸色却苍白得如同刷了一层白垩，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布满了虚汗。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自肘部以下，已经齐根而断！

断口处用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已经浸透成暗红色的脏污布料胡乱缠绕着，打着一个粗糙而潦草的结。

然而，那包扎显然毫无作用，暗红色的血液依旧透过厚厚的布层，不断地渗出来，在他身下的地面汇成了一小滩粘稠的血泊。

大汉双目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显然已经因为大量失血而陷入了半昏迷的休克状态。

在大汉的身边，蜷缩着一个精瘦干瘪的小老头。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夹克，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

他也同样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眉心紧锁，仿佛在昏迷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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