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百零七章 不算什么大过(1 / 2)茶山听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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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同宜心中一动。

女子饮酒,这并非新鲜事,前朝宫廷和贵族宴乐中也不少见。

但在更广泛的社会层面,尤其是市井之间,将其视为一种潜在的市场来专门考虑,却是一个新的视角。

邵老爷子来自民间工坊,戚白秀出身市井饭店,他们的直觉往往比许多报告更敏锐。

“果子酒……甜酒……”王同宜喃喃道,脑子里各种信息开始碰撞。

天福的甘蔗、宿阳的酿酒技术、新兴的市场需求……还有,他忽然想起不久前看过的妹夫皇甫辉偶儿送来的南洋商情摘要,里面好像提到,在极西之地,有种用甘蔗汁酿造的烈酒,颜色琥珀,风味独特,在当地和航海水手中很受欢迎……

甘蔗……除了制糖,还能酿酒?而且是海外已经有成熟先例的酒?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倏地点亮了他思维中的某个区域。

“爹,邵爷爷,白秀,你们慢用,我忽然想起署里还有份文书没看完。”王同宜有些按捺不住,匆匆扒完碗里最后两口饭,起身道。

“诶,饭还没吃完呢,什么事这么急?”王东元疑惑。

“一点关于物料标准的新想法,得赶紧查证一下。”王同宜含糊应道,朝邵老爷子和妻子歉然一笑,便快步离开了饭厅,直奔自己的书房。

留下桌上三人面面相觑。

邵老爷子乐了:“同宜这孩子,想起个什么事,饭都顾不上吃。”

王东元摇头笑骂:“毛躁!”眼里却有些欣慰。他这儿子,心思细,肯钻研,是个做实事的样子。

戚白秀则望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弯,继续安静地吃饭。

王同宜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单,靠墙是几个高大的书架,分门别类放着各类典籍、工部旧档、各地物产志、以及产务总署收集的国内外工坊技艺摘要和商情简报。

王同宜点亮两盏油灯,在书案后坐下,心绪仍未平静。

他先翻出南洋商情的那一册简报,快速查找。很快,在关于“西海诸国物产与风俗”的段落中,找到了描述:

……其地有一种酒,名唤‘朗姆’,乃以甘蔗压榨之蜜糖或糖浆,经发酵、蒸馏而成。酒色或透明,或琥珀,香气浓烈,口感醇厚带甜,颇受水手及当地民众喜爱,亦为远航船只常备之物,云可驱寒湿……

“朗姆……甘蔗酿制……蒸馏……”王同宜手指点着这几个词,眼神发亮。

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海外已有成熟工艺,而且明确指出了原料是甘蔗的副产品。这说明技术路线是通的!

那么,结合天福的甘蔗、宿阳的酿酒基础,以及邵老爷子和白秀提到的市场趋势……

一条全新的、极具潜力的产业路径,似乎在他眼前隐隐浮现轮廓。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严谨。

甘蔗酿酒,在前朝并非完全没有记载。

他起身,走到存放农书和杂项古籍的书架前,开始耐心寻找。

没有找到,然后又去了他爹的书房,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在一本前朝编纂的《南方草木状补遗》中,他发现了一段模糊的记载:东南有野蔗,土人偶取汁,置陶瓮中,久而生异气,饮之微醺,然味浊,多不为常饮。

这记载很粗略,更像是偶然发现,没有形成成熟的工艺。但也侧面证明,甘蔗汁天然具备发酵成酒的物质基础。

王同宜回到自己书房,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快速书写。

只一炷香时间,他停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纸上这些字,从一个晚饭时的闲聊灵感,变成了一条可能实实在在的产业路径。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前面有无数的技术难关、协调工作和市场风险。

但这就是他作为产务总署规制副卿的职责所在。

发现可能,规划路径,制定规则,促成新生事物的诞生。

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想起明天一早还要随父亲入宫面圣。陛下召见刘谦,还特意点了自己、涂大人和父亲的名,所为何事?会不会……也与地方发展、工坊建设有关?

王同宜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他将写满字的纸张仔细折好,放入怀中。或许,明天在陛下面前,这不仅仅是一个构想,更可能成为一个切实的汇报要点。

他吹熄一盏灯,留下另一盏,准备再看几份各地报上来的物料标准草案。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次日早晨,寒气还重,宫墙根下的残雪顽固地贴着青砖。

刘谦跟在引路内侍身后,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倒不全是路滑,是心里那面鼓敲得他脚步发虚。

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滚着王东元的话,还有自己那份即将递交的、写满了“认识不足”和“改进计划”的奏报。

皇帝突然召见,是福是祸?

王部堂说陛下欣赏务实之人,可自己这“务实”实得有点过头了,直接在部堂大人面前晕了过去,皇上会不会认为自己不堪担当重任!

引路内侍在一处不算起眼的偏殿前停下:“刘大人,请在此稍候,我们这就前去通传,稍后里面宣你您,您便进去就行。”

刘谦点点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手在官袍袖子里悄悄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很快里面传来声音:“宣,天福府知府刘谦觐见。”

刘谦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低头躬身,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不敢抬头,走到殿中,刚要撩袍下跪,突然想到大朝会上皇上说过以后都不兴跪,于是马上躬身道:“臣,天福府知府刘谦,叩见陛下。”

“平身,看座。”严星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刘谦想象中温和一些。

“谢陛下。”刘谦这才小心地挺起身,飞快地瞥了一眼。

皇帝坐在一张铺着明黄垫子的罗汉榻上,穿着常服,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

下首坐着他认识的王东元大人、另外一位涂顺大人,他也认识,以前在内政司时他的上官,还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看到熟悉的人,不由心里稍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位年轻些的官员,应该就是那位王副卿王同宜了。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末位。

“坐。”严星楚指了指绣墩,目光落在刘谦脸上,看他眼窝发青,面色憔悴,便道:“刘谦,朕听王尚书说了,你为了天福的甘蔗,急火攻心,厥倒在他值房。身子可好些了?”

刘谦屁股刚挨着绣墩边,闻言又赶紧站起来:“回陛下,臣……臣已无碍。昨日在部堂面前失仪,实在……实在惶恐。”说着又要跪。

“行了行了,坐下说话。”严星楚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朕还听说,你晕过去前,念叨的是‘愧对百姓’?”

刘谦脸一热,心里又酸又涩,垂头道:“是。臣无能,选错了种苗,白费了百姓气力,耽误了府里生计,每每思及,寝食难安。”

严星楚点点头,放下手中文书:“知道错在哪儿,想着弥补,这就不算最糟。王尚书说你是个肯实干、有担当的官,涂大人也说你以往在内政司时,敢于任事。跟朕详细说说,天福府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除了这甘蔗,百姓还靠什么过活?你这知府,除了着急上火,还做了些什么?”

这话问得实在,没有太多虚头巴脑的褒奖,反而让刘谦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

他稳了稳心神,开始叙述:“回陛下,天福一府九县,地处丘陵,耕地不算肥沃,也无甚特产出名。以往百姓多是种些稻米、杂粮,自给之余,略有盈余便送往临近州府售卖,换些盐铁。臣到任后,见府城位置尚可,虽不靠大河,但有几条官道交汇,便想着借开南市舶司的东风,做些货物转运的营生。”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臣联络了些商贾,整修了府城仓库和通往码头的道路,倒也红火了一阵子,每月能有几十上百趟大车来往,养活了城中不少脚夫、伙计,府库税收也多了些。可是……”

“可是西夏平定了,”严星楚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涂州城直通大河,水陆便利,又是新设的商税厘卡所在。商贾逐利,货物自然更愿意走涂州,是不是?”

刘谦心头一颤,陛下竟如此清楚地方上的细微变动。

他苦笑着点头:“陛下明鉴。正是如此。开春以来,过往的商队已少了三成,照此下去,到不了夏天,这转运的生意……怕是就要被涂州取代了。臣好不容易才做起来的一点产业,眼看又要……”

他声音低了下去,满是无奈,“有时臣自己也纳闷,莫非是臣这几年来走了背运?这天福,难道真就无福可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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