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百零六章 天福……刘谦……(1 / 2)茶山听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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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房很宽敞,但陈设简单。

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卷宗。

一张宽大的书案上,摊开着图纸和文书。王东元正坐在书案后,见刘谦进来,抬起眼,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刘大人来了,坐。”

“下官天福府知府刘谦,参见部堂大人。”刘谦躬身行礼,然后才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小心坐了半个屁股,把手里的两根甘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部堂,这是下官到天福后,领着百姓试种的甘蔗,这次进京带了些,给……给部堂和同僚们尝尝鲜。”

话说完,他才猛地意识到什么,目光飞快地扫过王东元满头的银发和清癯的面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王部堂这年纪……还能啃得动这硬邦邦的甘蔗吗?自己怎么把这茬忘了!光想着品相好,没考虑老人家牙口啊!

王东元似乎没察觉他的忐忑,目光落在那两根甘蔗上,伸手拿过一根,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表皮和节段,点头道:“看这成色,长势不错。皮色青润,节间均匀,嗯……水份应该很足。”

刘谦一听王东元开口就是行家话,心里稍安,连忙点头:“部堂大人真是慧眼!这甘蔗,我们尝过,汁多、清甜、脆嫩!”他嘴上夸着,眼睛却紧盯着王东元的手,生怕老人家下一步就是往嘴里送。

谁知,王东元听完,双手握住甘蔗两端,轻轻一用力,“啪”的一声脆响,竟直接把那根粗壮的甘蔗掰成了两截!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费力。

刘谦看得一愣。

王东元拿起较短的一截,放到嘴边,“咔嚓”就是一口,咀嚼几下,把渣子吐到旁边的渣盂里,点点头:“不错,确实汁多,甜度也够,是好吃的甘蔗。”

刘谦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下一半,能得到王东元一句“不错”,这甘蔗的口碑就算在工部立住了!

他趁热打铁,站起身再次拱手,语气恳切:“部堂大人,下官此次冒昧进京,除了送些土产,实在是有一事相求,关乎天福一府百姓的生计,还望部堂垂怜。”

王东元放下半截甘蔗,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神色认真了些:“刘大人不必多礼,坐下说。可是为了工坊试点之事?”

“正是,但也不全是。”刘谦重新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天福府底子薄,物产不丰,下官到任后,苦思发展之策。见甘蔗于南地可种,糖又是紧俏之物,便大力推广种植。去岁收成尚可,本想以此为基础,申请糖业工坊。可……可实际操作下来,榨糖之环节,出了大问题。”

“哦?什么问题?”王东元身体微微前倾。

“出糖率太低!”刘谦说起这个就愁眉苦脸,“同样的重量,我们榨出的糖水,不及书上所载、也不及市面上流通糖料的一半!下官找了许多榨糖师傅,改良器具,调整工艺,虽有提升,但远远不够。下官想,定是技术上有根本不足,听闻工部汇聚天下能工巧匠,农学大家,故特来请教,还请部堂大人指点迷津!”

王东元听完,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半截刘谦带来的甘蔗,又仔细看了看断口,甚至还俯身从渣盂里捡出刚才自己吐出的甘蔗渣,用手指捻开,仔细观察纤维的质地和长度。

刘谦的心随着王东元的动作又提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

王东元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抬头看向刘谦,语气有些凝重:“刘大人,你天福府所种,全是此种甘蔗?共有多少亩?预估产量如何?”

刘谦赶紧回答:“回部堂,府内种的都是这种。前后共计约五百亩,去岁试种几十亩,今春又扩种了。估摸着,若是风调雨顺,总能收个三百多万斤。”

“你当初选定此种,是专门为了榨糖?”王东元追问。

“是!”刘谦点头,“当初产务总署遴选工坊试点,天福毫无优势,下官便想另辟蹊径。后来在东南经略衙门议事,听开南市舶司的皇甫辉大人提及,海外对糖的需求日增,下官便更坚定了以此为核心的念头。”

王东元沉吟不语,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忽然对外面唤道:“来人!”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

“去看看屯田司哪位郎中或员外郎在,请他即刻过来一趟。”王东元吩咐。

“是。”书吏领命而去。

刘谦心里那点不安迅速扩大,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抓不住头绪。

他小心翼翼地问:“部堂大人,可是这甘蔗……有何不妥?”

王东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等屯田司的人来了,一同看看。”

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面容黝黑、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快步进来,行礼道:“属下见过部堂。”

王东元给两人介绍了一下。

屯田司郎中于纲又给刘谦行了礼。

王东元指了指桌上的甘蔗,“于郎中,你来看看,这甘蔗是何种品类?”

于纲对刘谦拱手见礼,然后拿起桌上那截甘蔗,熟练地看了看表皮、节间、梢头,又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尝了尝,吐出渣子,很快便道:“回部堂,此乃果蔗,又称肉蔗。皮薄多汁,纤维较细,脆嫩清甜,主要供人直接鲜食,市井街头常见售卖者即此类。”

刘谦听到“果蔗”“鲜食”几个字,脑子“嗡”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王东元接着问:“那于郎中,以此种甘蔗制糖,可行否?出糖率如何?”

于纲几乎没怎么思考,直接摇头:“部堂,若以此种果蔗制糖,殊为不智。其虽甜,但蔗糖分积累与专门制糖的糖蔗不同,出汁或许尚可,但固形物含量、特别是蔗糖分含量远低于糖蔗。且其纤维强度不足,压榨时易碎,出汁率反而会受影响,提炼难度也大。真要制糖,需选用糖蔗,比如西南汉川府资江县所植,杆硬、皮厚、糖分高,方是正选。”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刘谦心口上。

果蔗……鲜食……糖分低……不适合制糖……

他心心念念、倾注了全部心血、指望能带着天福府翻身、甚至能在皇上皇后那里挂上号的“王牌特产”,竟然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品种!

他折腾了一年多,改良技术,求爷爷告奶奶,原来根本是南辕北辙!就像想用炒菜的铁锅去孵鸡蛋,再怎么改进火候,也孵不出小鸡来!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挫败感,还有对自己蠢笨的羞愤,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仿佛看到天福百姓期盼的眼神,看到同僚可能露出的讥诮,看到自己这几个月熬白的头发……全都成了笑话。

“刘大人?刘大人?”王东元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刘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前一阵发黑,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子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小心!”于纲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刘谦瘫软的身体。

王东元也吃了一惊,连忙起身绕过书案:“快,扶到那边榻上!去个人,看看有没有太医在衙里,或者去隔壁太医署请一位过来!”

值房里一阵忙乱。

刘谦被扶到靠墙的软榻上躺下,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于纲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松了口气:“部堂,刘大人应是急火攻心,一时闭过气去,脉象虽急但还算有力,应无大碍。”

王东元拧了条湿布巾,递给于纲:“给他擦擦脸。”

他看着刘谦灰败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叹了口气,“也难为他了。一府父母官,想为地方谋条出路,殚精竭虑,到头来却发现路子一开始就走岔了,这打击……不小。”

于纲一边给刘谦擦拭额头的冷汗,一边也感慨:“刘知府是实干之人,只是这农事上的门道,隔行如隔山。选错种子,白忙一场,地方上这样的事……唉,也不少。”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工部的老吏领着一位挎着药箱的太医署医官匆匆进来。

医官检查了一下,扎了两针,刘谦“唔”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聚焦,看清了王东元和于纲关切的脸,记忆回笼,脸上立刻涌起一片羞惭的红色,挣扎着想坐起来。

“刘大人莫急,先躺着缓缓。”王东元按住他。

“下官……下官失仪了!在部堂面前如此……实在……实在……”刘谦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也红了。

一半是急的,一半是羞的。

“无妨,人之常情。”王东元摆摆手,示意医官可以了,医官又叮嘱了几句“静心勿躁”便退下了。王东元让于纲也先去忙,值房里只剩下他和刘谦两人。

刘谦慢慢坐起身,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双手无措地放在膝上。

王东元坐回书案后,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拿起那半截果蔗,又看了看,缓缓开口:“刘大人,你可知,老夫年轻时,也曾犯过类似的错?”

刘谦愕然抬头。

王东元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那还是前朝时候,老夫在地方为小吏,管辖一地农事。当地百姓贫苦,我想引种一种据说产量极高的稻种,能让更多人吃饱肚子。费尽周折找来种苗,亲自下田,带着百姓精心照料。收获到是不错……”

他苦笑了一下,“那知碾米下锅一煮,米饭特别难吃。百姓们失望的眼神,老夫的心情……和你此刻一般无二。”

刘谦没想到位高权重的工部尚书还有这样“不堪”的往事,心里的羞惭和自怨自艾稍稍减轻了些,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后来?”王东元笑了笑,“后来自然是吸取教训,重新寻访合适的品种,请教老农,慢慢摸索。失败一次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失败打垮,或者为了面子硬撑,那才是害人害己。刘大人,你能发现出糖率不对,进而追查原因,直到找到工部来,这说明你是务实、肯钻研的官,不是那种好大喜功、欺上瞒下之辈。这一点,老夫很欣赏。”

刘谦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些日子积压的焦虑、委屈,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可是……部堂,下官……下官辜负了天福百姓的期望,也……也闹了笑话。”刘谦声音哽咽。

“现在知道是品种问题,总比工坊建起来、投入巨大却血本无归要好得多!”王东元语气转为严肃,“那才是真正的笑话,更是罪过!你现在止损,为时未晚。

刘谦精神一震:“部堂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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