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能……能授将军不?(1 / 2)茶山听风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弱了些,陈经天起身添了几块炭。火星溅起来,在昏暗的光里闪了闪,又灭了。
“爹,”他坐回去,声音有些干涩,“那您觉得……陛下对我们,到底有没有真心?”
陈近之看了他很久,才慢慢说:“有。但帝王的真心,和寻常人的真心,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寻常人的真心,是我对你好,你也对我好。”陈近之说,“帝王的真心,是我信你能办事,也信你不会反。但万一你反了,我有办法治你。”
他叹了口气:“经天,你要记住,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第一要务不是念旧情,是保江山。陛下今天能这样安排,既顾全了大局,又给了你们体面,已经是难得的仁厚了。换作前朝那些皇帝……哼,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还少吗?”
陈经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这双手握过刀,拉过弓,也批过无数公文。
他曾以为自己懂打仗,也慢慢学着懂政事,可直到今天,听了父亲这番话,他才隐约触摸到一点“权力”真正的模样。
那不是战场上明刀明枪的搏杀,而是绵里藏针的算计;不是兄弟间肝胆相照的义气,而是君臣间心照不宣的平衡。
“我明白了。”他抬起头,眼神复杂,“陛下这是……给我们所有人都铺了台阶。我们顺着台阶下来,体面有了,功劳也有了。朝廷收了权,隐患也除了。”
陈近之点头:“你能想通这一层,就不枉今晚这顿饭。”
“可是爹,”陈经天还是忍不住问,“那我以后和陛下……该怎么相处?”
“该怎么处就怎么处。”陈近之说得干脆,“该打仗时用心打仗,该守边时用心守边。不该你管的,别伸手。不该你说的,别多嘴。陛下给你信任,你就对得起这份信任。至于那些平衡之术……心里知道就行,不必说出来,也不必多想。”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到底,陛下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天下。你帮他守住东南,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海疆太平无事,这就是你最大的本分,也是你最大的保障。”
陈经天重重点头。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家常,陈经天见父亲面露疲色,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陈近之忽然叫住他。
“经天。”
“爹?”
“陛下不是前朝皇帝,”陈近之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会亏待真心办事的人。但你也要记住,君是君,臣是臣。这条线,永远不能越。”
陈经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低声应道:“儿子记住了。”
他轻轻带上门,走在回廊上。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却让他脑子清醒了许多。
同一时间,城东的袁府。
梁庄从马车上下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袁府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袁府”两个字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是下午接到世叔袁弼的口信,让他晚上有空过来坐坐。
散了朱氏酒楼的饭局后,他便径直来了。
门房认识他,见他来了,连忙迎出来:“梁将军来了!老太师在花厅等您呢。”
“世叔用过饭了吗?”梁庄一边解披风一边问。
“用过了,就喝了点粥,说等您来了陪您喝茶。”
梁庄点点头,跟着门房往里走。
花厅里点了两盏灯,袁弼坐在靠窗的榻上,腿上盖着毯子,正看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世叔。”梁庄躬身行礼。
袁弼摆摆手:“来了?坐。外面冷吧?”
“还好。”梁庄在对面坐下,看向袁弼。
袁弼直接道:“听说今晚陛下请你们几个吃饭了?”
“是。”梁庄把饭桌上的事又说了一遍。他和陈经天不同,说话更简练,只拣要紧的说,但意思都到了。
袁弼听完,没立刻说话,而是提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给梁庄倒了杯茶。茶汤琥珀色,冒着热气。
“尝尝,金方上次带来的草原砖茶,味道冲,但暖身子。”
梁庄接过,喝了一口。确实冲,还有点咸味,但喝下去后胃里暖烘烘的。
“陛下让你去西北总督,”袁弼自己也抿了一口,“你怎么想?”
梁庄放下茶杯,斟酌着说:“但既然陛下信我,我自当尽力。”
“就这些?”袁弼看着他。
梁庄顿了顿:“还有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陛下还肯给我们实权。”梁庄说得直接,“我以为我们交了经略使的印,陛下最多给个虚衔养起来。没想到还能继续带兵。”
袁弼笑了,笑容里有些感慨:“你能如此想就最好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了敲:“梁庄,你记不记得,当年你父亲为何给你起名叫‘庄’?”
梁庄一愣:“父亲说……‘庄’者,重也。望我行事庄重,为人持重。”
“对,持重。”袁弼看着他,“那你觉得,陛下今晚这安排,庄不庄重?”
梁庄仔细想了想,缓缓点头:“庄重。既顾全了我们的体面,又完成了朝廷的改制,面子里子都顾到了。”
“这就是了。”袁弼说,“陛下做事,向来求一个‘稳’字。打天下时稳扎稳打,治天下时稳中求进。这次对你们的安排,也是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陛下直接下令撤你们的职,你们就算服从,心里也难免有疙瘩。朝野上下看着,也会觉得陛下刻薄寡恩。可现在呢?调整你们的职务,还委以总督重任。这在天下人眼里,是君臣相得的佳话。在史官笔下,是你们深明大义,陛下仁厚念旧。”
梁庄恍然大悟:“所以陛下是在……给我们铺台阶?”
“不止给你们铺台阶,”袁弼笑了,“也是给他自己铺台阶。他要的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集权过程,而不是一场充满猜忌的权力斗争。”
花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
梁庄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陛下确实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福气。”
袁弼点点头:“你能想通这个,就不枉你父亲当年对你的教导。”
他拿起茶壶,又给梁庄续了一杯:“陛下不是那种事必躬亲的君主。他给你位置,给你权力,就是让你放手去干。但有一条底线——你不能破他的规矩,不能碰他的逆鳞。只要在这条线内,你尽管施展。”
梁庄认真记下:“我明白。”
“西北那地方,”袁弼想了想,又说,“你去了之后,除了边防重任外,要支持巡抚重建商路。”
“朝廷已经确定要重建西北商路了?”梁庄惊讶道,“陶玖年前是来了几次西北,但是因为西域内乱,当时走时,他和我聊还需要上报皇上定夺,这么快?”
“原本是准备等西域平稳之后再打通。”袁弼说,“但年前洛天术给皇上分析后,认为现在时机最好,正好可以借商路控制西域各国。”
梁庄沉思后,眼睛一亮:“好事,我还担心我这个西北总督接下来的日子可能寡淡,现在有事做了。”
袁弼微笑道:“你明白就好,提前做好准备。”
两人又聊了会儿西北的风土人情,袁弼把记得的一些旧事都说给梁庄听。说到后来,老人明显精力不济了,说话慢了下来。
梁庄见状,起身告辞:“世叔,您早点歇着,我改日再来看您。”
袁弼也没留他,只嘱咐道:“去了西北,常写信回来。你父亲不在了,我总得替他看着你点。”
这话说得平淡,梁庄却听得鼻子一酸。他躬身深深一礼:“侄儿记住了。”
从袁府出来,梁庄没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
袁府的门匾在灯笼光里朦朦胧胧。
这府邸不显赫,里头住的也是个半残的老人,可梁庄知道,就是这个老人,当年在草原上帮金方站稳脚跟,为鹰扬军稳住了北方后院。如今虽然退下来了,可他说的话,连陛下都要认真听。
这就是功勋的分量。
梁庄忽然想起父亲梁议朝。如果父亲还活着,现在也该是这样吧?功成名就,退居幕后,偶尔给后辈指点迷津。
可惜,父亲死在了西南内乱,没能看到天下统一这一天。
“将军,上车吧,风大。”亲兵在旁边轻声提醒。
梁庄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厢里黑,只有帘子缝隙透进一点街灯的光。
梁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把今晚的事又过了一遍。
陛下的深意,世叔的点拨,还有自己肩上的担子……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陈经天去了兵部衙门。
虽然正式的调令还没下来,但他知道,东南总督的担子迟早要落在他肩上。同时现在巡抚还未到任,还得自己挑起来,而还有些事得提前准备。
兵部衙门在皇城东侧,是前朝户部旧址改建的。
陈经天进去时,院子里已经有不少官员在走动了。见他来了,都纷纷行礼。
“陈大人。”
“陈将军。”
陈经天一一颔首回应,径直去了尚书值房。
邵经正在里头看文书,见他来了,放下笔笑道:“哟,陈总督来了?稀客稀客。”
陈经天苦笑:“老邵,你就别取笑我了。调令还没下呢。”
“早晚的事。”邵经起身给他倒茶,“昨晚陛下请你们吃饭,都说什么了?”
陈经天简单说了说。
然后喝了口茶,问:“老邵,你管兵部,以后咱们这些总督要兵要粮,可就都得找你了。”
“好说好说。”邵经大手一挥,“只要你们按规矩来,该给的我一文钱不会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该给的,你搬出陛下来我也不给。”
陈经天笑了:“就该这样。”
两人又聊了会儿东南海防的事,陈经天才告辞出来。
走在兵部院子里,他忽然觉得,邵经这个兵部尚书,当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以前总觉得他是个炮仗,一点就着,现在看,管起事来倒是井井有条。
这就是陛下的用人之处吧?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从兵部出来,陈经天又去了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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