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陛下得给足体面。(1 / 2)茶山听风
从陈府到朱氏酒楼不算远,陈经天带了两个亲兵步行过去。
归宁城年节的气氛还没散,街上人来人往,不少铺子已经重新开张。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他还驻足看了看,想着回来时给儿子带一个。
朱氏酒楼是归宁城的老字号,不仅因为这酒楼是归宁府知府朱威家的。
而在于他听他父亲说过,朱威他爹朱大敞是看着严星楚从一个小吏成长起来的老相识,当年鹰扬军最困难的时候,是他毫不犹豫捐出了一千石存粮。就凭这份情义,归宁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到了朱氏酒楼都得客客气气叫声“朱老板”。
陈经天刚到门口,朱大敞就迎了出来。
老头穿着一身干净的棉袍,腰板挺直,眼睛很亮。
“陈大人来了!”朱大敞拱手,笑容真诚,“秦大人在三楼‘听雪阁’,谢大人、梁大人已经到了。”
陈经天连忙还礼:“朱老板亲自相迎,不敢当。”
“应当的,应当的。”朱大敞引着往楼上走,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今儿个炖了上好的黄羊肉,按祖传的方子,加了当归、枸杞,煨了两个多时辰,保准入味。几位大人为国操劳,该补补身子。”
陈经天客气道:“朱老费心了。”
“说哪儿的话。”朱大敞摆摆手,“当年要不是陛下和诸位将军拼死拼活打下这太平日子,我这把老骨头早不知埋在哪儿了。能做点吃食给各位,是老汉的福分。”
说话间到了三楼。雅间门开着,里面传出秦昌说话的声音。
陈经天迈步进去。
秦昌、谢坦、梁庄三人已经在了。
见陈经天进来,秦昌站起身:“经天来了!快坐快坐!”
但陈经天先是对朱大敞躬身:“朱老板。”
朱大敞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陈大人快请坐。几位慢用,有事招呼一声。”
老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经天这才入座。秦昌笑道:“经天,你跟朱老板客气啥,都是老熟人了。”
“礼不可废。”陈经天正色道,“朱老板对朝廷有恩,对陛下有情,咱们做晚辈的,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谢坦点头:“陈兄说得是。朱老板这样的人,值得敬重。”
梁庄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
四人落座。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正中一口大砂锅煨在炭炉上,羊肉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
秦昌亲自给每人斟了茶,然后端起茶杯:“来,哥几个,以茶代酒,先喝一杯。”
四人碰杯,茶水温热。
放下茶杯,秦昌开门见山:“今天请哥几个来,就一件事。我们几位这经略使、防御使,咱们得有个说法。”
陈经天和谢坦对视一眼。梁庄低头看着茶杯。
“我的意思很明确。”秦昌继续道,“咱们主动交权。但不是撂挑子,是换个更适合的位置。奏折我已经拟好了,明天就递上去。”
谢坦沉吟道:“秦大哥想换什么位置?”
“专管军务的!”秦昌眼睛发亮,“这一年管西南,那些钱粮赋税、刑名诉讼,真是把我头都搞大了。我就想带兵,就想打仗,别的干不了,也不想干!”
陈经天笑了:“秦大哥这话实在。我在东南,也是深有同感。海贸、工坊、水利……哪一样都不比打仗轻松。”
梁庄这时开口,声音低沉:“西北更复杂。既要剿残匪,又要安民生,还要防着西域。有时候真觉得……力不从心。”
谢坦点头:“看来大家想法差不多。那咱们就联名……不,分头上奏,请求卸任地方经略之职,专心军务。”
“对!”秦昌一拍大腿,“但得跟陛下说清楚,将来有战事,咱们还得领兵!这是咱们的本分,也是咱们唯一会干的事。”
陈经天想了想:“奏折可以这么写。不过……咱们得想好,卸任之后希望去什么位置?总不能说‘陛下看着办’吧?”
“专管军务的职位啊!”秦昌道,“陛下肯定有安排。我到是想去指挥府,给田进当副手,以后有机会,我就好上。”
谢坦眼睛一亮:“秦大哥说的不错,再不济到枢密院给李章当副手也行。”
梁庄难得地笑了笑:“真能那样,我也愿意。”
四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定下各自上奏的时间。
秦昌先上,隔两天陈经天上,再隔两天谢坦和梁庄上。
事情谈妥,气氛轻松下来。秦昌揭开砂锅盖,浓郁的羊肉香气扑面而来。
“来来来,趁热吃!朱老板这羊肉,真是百吃不厌!”
四人动筷。
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汤浓味鲜。就着热汤热菜,又喝了点酒,身上暖洋洋的。
那顿饭吃到申时才散。
出门时,陈经天觉得喉咙发干——羊肉太补,上火了。
朱大敞一直送到门口:“几位大人慢走。天冷,多穿些。”
秦昌拱手:“朱老板留步,改日再来叨扰。”
“随时欢迎,随时欢迎!”
四人各自散去。陈经天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奏折该怎么写了。
正月里的归宁城,年味还未散尽,但朝廷的运转已经恢复正常。
正月初六,秦昌的奏折第一个递进了通政司。
奏折写得很直白,大意是:臣本武夫,幸得陛下信任,委以西南经略之重任。然一年以来,深感才疏学浅,于民政钱粮之事颇为吃力,恐辜负圣恩。今天下初定,朝廷需才,臣恳请卸任西南经略使之职,专心军务。若将来国家有用兵之处,臣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奏折递上去的当天下午,严星楚就在文华殿召见了秦昌。
殿里炭火烧得暖,严星楚穿着常服,正在看舆图。
见秦昌进来,他招招手:“老秦来了?坐。”
“臣不敢。”秦昌行了礼,站在那儿没动。
严星楚抬头看他,笑了笑:“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坐吧,这儿没外人。”
秦昌这才一屁股坐进了椅子。
“你的奏折,我看了。”严星楚放下手中的笔,“说得实在。不过……你真舍得放下西南那片地方?”
秦昌咧嘴一笑:“陛下,说实话,舍不得是有点儿。可臣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打仗行,管地方真不行。这一两年,西南各府的知府、知州来禀事,说的那些赋税、刑名、水利的玩意儿,臣听得头都大。有几次批公文,还得让幕僚一个字一个字解释,臣才知道写的是什么。这么下去,不是耽误事儿吗?”
严星楚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不过……卸任之后,你想做什么?”
“臣就想专管军务!”秦昌挺直腰板,“陛下要是设个只管边防、不管民政的职位,臣第一个报名!”
严星楚笑了:“你倒是会猜。行了,朕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朕的消息。”
“那……领兵的事……”秦昌小心翼翼地问。
“放心。”严星楚看着他,“仗有的你打。东牟、残周……这天下,还没太平到让将军解甲归田的地步。”
秦昌眼睛一亮:“谢陛下!”
正月初八,陈经天的奏折也递上去了。
他的奏折写得比秦昌文雅些,但意思一样:自知才具不足,难当东南经略大任,恳请卸职,愿专心军务,以待驱策。
严星楚同样召见了他。
谈话的内容差不多,但多问了几句东南海防和工坊的情况。陈经天一一作答,最后也提了领兵的请求。
“老陈,秦昌说他不事政务,朕是认可的,他确实不适合。”严星楚笑道,“但是你,我可不这样认为,东南这几年在你的带领下,干得不错。”
陈经天有些不好意思:“陛下这是给了我一个好地方,换谁上都会是这样。”
“行了,朕心里有数。你且回去,等消息。”
正月十一,谢坦的奏折递上。
正月十三,梁庄的奏折递上。
四份奏折,内容大同小异,时间错落有致。朝廷上下都看出了门道——这四位封疆大吏,是在用这种方式向陛下表态呢。
文官们私下议论纷纷。
“看见没?秦昌他们主动交权了。”
“这是聪明人。新朝建立,军权地方权集于一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陛下会怎么安排他们?”
“肯定亏待不了。都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又是主动交权,陛下得给足体面。”
果然,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严星楚有了动作。
正月十六,傍晚。
陈经天正在家里陪儿子玩木马,管家匆匆进来:“将军,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史平,他笑眯眯地拱手:“陈大人,陛下请您今晚去朱氏酒楼赴宴。秦昌大人、谢坦大人、梁庄大人也去。”
陈经天心里一动:“陛下可说了是什么事?”
“陛下没说,只让您准时到。”史平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还特意吩咐,让朱老板炖一锅好羊肉。”
陈经天明白了。
这是陛下要给他们答复了。
戌时初,朱氏酒楼已经清了场。
又再三楼“听雪阁”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五副碗筷,正中一口大砂锅,里面是炖得奶白的羊肉汤,香气扑鼻。
严星楚先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戴冠,只束了发,看起来比在宫里时随意许多。
秦昌、陈经天、谢坦、梁庄陆续到来,见陛下已经到了,都有些惶恐,要行大礼。
“行了行了,今晚没有君臣,只有兄弟。”严星楚摆摆手,“坐吧,都坐。”
四人这才在下首坐了。
朱大敞亲自上来布菜,除了羊肉,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和一坛酒。
严星楚站起身,先给朱大敞斟了一杯酒:“朱老板,辛苦你了。坐下一起喝一杯?”
朱大敞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陛下折煞老汉了!诸位大人商议军国大事,老汉就在外面候着,有事随时吩咐。”
说完恭敬地退了出去。
严星楚这才坐下,给四人斟酒:“这酒是江南来的花雕,不烈,暖身正好。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五人举杯共饮。酒确实不烈,入口绵甜。
放下酒杯,严星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朱老板这羊肉,真是百吃不厌。”
四人都点头称是。
“说正事吧。”严星楚放下筷子,“你们的奏折,朕都看了。四份奏折,一个意思——不想管地方了,想专心带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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