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宝昌洋行侵吞大案当事人(2 / 2)邪恶鹰嘴桃
"前年冬天,我娘在荔枝角的破烂租房里……走了……"梁有福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的悲愤,"出殡的棺材钱以及先前的借款,是赊的长生铺的账!"
他似乎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吐出来:
"我一个在押的犯人,身上连一个铜仙都没有,我娘一个人住在外面,为了去探监,在监狱门口淋了一整天的冷雨,回去就发了高烧,七天后断了气!荔枝角长生铺的李掌柜心善,念在我娘生前常去买香烛的份上,给了口棺材收殓,那掌柜之前借了我娘这笔钱四处周旋打点,在我出狱后跟我说,钱不着急可以慢慢还……在这之后,我就捡起笔杆子,给人写信翻译,一笔买卖赚几个铜仙,一天写断了手也只能赚三瓜俩枣,这六十几块大洋,我还到今天,还差四十块没还清!"
说到这里,梁有福眼眶通红看着骆森:
"骆探长,您要是想拿这笔债来逼我替您干脏活,您打错算盘了,我梁有福就算饿死,也绝不再蹚那些烂泥水!"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落地,棚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骆森坐在矮凳上没有发火,也没有反驳,只是满脸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个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落魄中年人。
过了许久,骆森忽然叹了口气。他从内袋里摸出一根香烟夹在指尖。
"有福啊。"骆森忽然换了称呼,语气变得复杂,带着感慨,也带着一丝揭开陈年旧疤的残忍,"你真以为,长生铺的陈掌柜是个做慈善的大善人?"
梁有福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骆森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娘淋雨发烧,是长生铺的李掌柜去收的尸,可你动脑子想想,他一个做死人生意且见惯了生老病死的买卖人,凭什么敢把大笔的钱以及一口上好棺材,赊给一个还在牢里蹲着、生死未卜的重刑犯的母亲?他就不怕这笔钱打了水漂?"
梁有福浑身一震,他的嘴唇翕动着,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猜测逐渐浮现。
"你……你什么意思?"梁有福的声音发着飘。
骆森的目光变得平静:"你进荔枝角监狱之后,我一直放心不下你娘一个人在外头。"
骆森的语气放轻了,像是在讲一件尘封太久的旧事。
"我走不开,便私下托了个在深水埗跑片区的弟兄帮忙盯着,每隔一两个月捎回几句话,说老太太还在,只是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可后来那弟兄调走了,这条线就断了。"
骆森无声地把手中那根未点燃的香烟搁在桌角。
"线断了以后,我心里头一直不踏实,九龙城寨的差事脱不开身,我实在找不着合适的人再去荔枝角接手。"他看着梁有福的眼睛,"好在......你进荔枝角的第二个月,我就已经另做了一手安排。"
"我私底下找到了那间长生铺的李掌柜,给你娘存了一笔应急的钱在他手上,另外在他的账本上押了一个担保,万一你娘出了事,让他用体面的棺材收殓,一应费用全挂在我名下,我跟他说好了,钱在,担保在,不论将来出什么事,你娘在他那儿就有个兜底。"
棚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铁皮缝隙外面避风塘的桨橹声,一下,一下。
骆森的声音变得更沉。
"后来你娘病死,李掌柜是按着当初的约定收的尸、入的殓,然后托人给我捎了口信。"
"当啷——"
话音落下,梁有福手边的一支铅笔头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死大,目不转睛盯着面前的华探长。
"为……为什么?"梁有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是个差佬,我只是个背黑锅的犯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那本死账,我敬佩你的为人。"骆森毫不避讳迎上他的目光。
"当年在宝昌洋行,你为了护住那八百多个苦力的几千块血汗钱,宁可自己背上侵吞巨款的黑锅去坐牢,就冲这一点,你娘的后事,我骆森管得着。"
骆森将搁在桌角的香烟拿起来又放下,随即站起身来,棚屋太矮,他修长的身量得微微低着头。
他看着已经泣不成声的梁有福。
"有福,我今天来,不是来施舍你。"骆森的语气变得郑重。
他没有绕弯子,将先前在风水堂跟陈九源议的关于洋行壳子相关的事项,和盘托出,这些门道对梁有福而言不需要从头解释,这人在宝昌洋行经手过的钱比骆森见过的还多,只要把大方向说清了,细节他自己会补。
"有人要盘下一家英资洋行的壳子,需要一个能管事的掌柜。"
"能和鬼佬打交道,能跑海关跑银行,能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经得住查,这家洋行的老板不是洋人,不会在意你的过去,只要我信任你,他自然就会用你,而我……认可你的品性。"
梁有福浑身剧烈颤抖着,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破布裤子。
"我……我一个出过监的人……"梁有福苦笑着,眼泪混着鼻涕流进杂乱的胡须里,"中环的洋行圈子早就把我封杀了……我怕搞砸了您的事……"
"你怕什么?"骆森厉声打断他。
"当年你敢在韦伯眼皮子底下做假账保住苦力的钱,现在连个洋行掌柜都不敢当了?"
骆森指着桌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海关进出口货物申报程式》:
"你看看你桌上这些东西!这几年你蹲在棚屋里,连饭都吃不饱,还在翻这些海关报关的章程,你图个什么?不就是图着哪天有个机会,能重新活得像个人样吗!"
梁有福顺着骆森的手指,看向自己桌上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旧报纸和破字典。
他忽然弯下腰够向竹板床的床头,拿起了那只铁皮杯子,手指抚过杯壁上那三道刻痕。
"骆探长。"梁有福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
"这三道杠……"他指了指杯壁上的刻痕,"头一道是我娘来探监第一回被拒那天刻的,第二道是第二回她被拒,第三道……是我得知她死讯的那天……"
"我在荔枝角的时候,每天吃冷水粥,干的是背石头的苦役,从早干到天擦黑,歇下来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但我每天夜里临睡前,都在心里默背一遍海关报关文书的格式。"
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破茧成蝶般的决绝。
"General Declaration of Import,Bill of Ladiificate in,Ma of Cargo,s Entry Form……"
每一个英文单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字正腔圆,和他身上这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打完全不搭。
"三年多,一天没断过。"
梁有福忽然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碰倒了身后的矮凳。
"您当年替我娘担保了棺材,等于给了我梁有福第二条命,今天,您又肯给一个出过监狱的废人一个机会……"
梁有福咬着牙:"我梁有福,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让您的事出半点差池!我赌了!"
骆森注视着他,笑了。
"好。"
骆森弯腰从矮凳上拿起藤帽扣回头上,将帽沿压低。
"具体的事,过几天我再来找你,在此之前……"他看着梁有福,"不要跟任何人提今天的话,任何人!"
"明白。"
"还有一件事。"骆森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海关进出口货物申报程式》上,"今年海关的新例,洋行牌照过户的文书流程有没有改动?仓储保税的续约手续呢?"
梁有福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飞速运转,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情绪波动。
"今年年初改过一回。"
他推了推鼻梁上歪斜的镜框,语速极快且条理清晰。
"牌照过户原本只要律师行出一份Transfer Deed送商务注册处存档就行,今年一月加了一条,涉及英籍业主向非英籍受让方转让的,要多附一份港督府商务司署的批文,批文审核周期是十四到二十一个工作日。"
"不过这条新例执行得稀烂,商务司署就那么三五个洋人文员,积压的卷宗堆到了天花板,我上个月替油麻地一间杂货铺跑过一趟注册处,亲眼看到柜台后面的文件筐里塞满了没拆封的信封,只要我们找一家有英国背景的律师行出面递交文书,顺便给办事员塞点茶水费,批文基本不会卡。"
骆森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仓储保税呢?"
"保税仓的续约手续今年没改,还是旧例,租约到期前六十天向海关呈交续约申请书,附仓库平面图和消防署的合格证明。这两年查得松,尤其是九龙那边的仓库,英国佬懒得过海来查,基本上华人巡检签个字就过了,仓储保税区的货物进出关,照例要过关税稽查,但只要我们打着英资洋行的名义,货物只查文书,绝对不开箱!"
梁有福越说越顺,身上那股疲惫潦倒的气息不知何时褪了大半。
"行了。"骆森抬手制止了他,"不用全说完,该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他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那扇拼接的杉木门。
日头已经偏了,避风塘方向的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闷热。
骆森已经迈出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从内袋里摸出几张折好的纸币,不动声色压在了门边的木格架上。
"你那四十块棺材钱以后就不用还了,这些钱你先置换套干净的衣裳,去买点东西好好补补。"
"当年的担保,今天算是两清了,从明天起,你不再是个欠债的烂人,你是洋行的掌柜。"
梁有福想推辞却怎么也说不出。
而骆森已经跨出了门槛,越走越远。
从棚屋出来之后,骆森沿着避风塘的岸边石堤走了一段,之后在石堤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掏出火柴将刚才那根被揉皱的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梁有福能用,这件事他彻底确定了。
心性靠得住,本事没丢,出过监的案底反而成了道天然的枷锁,这人在中环的洋行圈子已经被判了死刑,回去的路被封死了,唯一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只有自己和陈九源递过去的这一把生意。
这道理不需要说破,梁有福自己心里明白。
刚才那一连串关于海关新例和保税仓续约手续的回答,脱口而出,条条清楚,一个替人写三铜仙家书的落魄账房,翻着那本翻烂了的《海关进出口货物申报程式》。
图个什么?不就是图着哪天有个机会,能把当年失去的尊严一件件拿回来。
良久,骆森将烟吸到只剩指甲盖长的一截,随手弹进避风塘的海水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既然拉了人上船,就得把船开稳了。"
他自顾自念了一句,眼神中闪过狠厉,想护住身边的人就只能比鬼佬更狠,比邪祟更凶!
他将藤帽的帽沿往下压了压,转身沿石堤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等把事情捋顺了,明天还得赶回城寨一趟,格林菲尔德贸易行那张报纸上的广告,得尽快跟陈九源碰一碰,壳子的底细、过户的章程、海关牌照变更的流程,哪一样都不是拖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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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屋里,梁有福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发了很久的愣。
日头偏西,光落在门边木格架上的那几张纸币上。
他走过去伸出手,手指头微微发颤,太久没有碰到过这种分量的东西了,这几张纸币背后带着沉甸甸的恩义与信任。
他将纸币一张一张捻开数了数,整整六张。
他把钱牢牢握在掌心,好一会才转身走到竹板床前,弯腰拿起铁皮杯子在三道刻痕上摸了又摸。
"娘。"
声音哑得不成调,眼泪砸在铁皮杯里,发出滴答的声响。
铁皮缝隙外头,远处有渔家在卸船,有个女人在骂她男人不上进,男人嘿嘿笑了两声没敢还嘴。
梁有福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干了眼泪。
他将铁皮杯子轻轻搁回床头,在矮凳上坐下,他把钱整齐压在《海关进出口货物申报程式》底下。
他把书翻到了第一页,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中环洋行里指点江山的日子。
"PART I— General Provisions for the Import and Export of Goods through s Barriers of the y of Hong 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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