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的事。那是我爹娘，怎会不想见？只是……心里略有些乱罢了。”

朱涛听完，喉结微动，却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他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辩解都像往风里撒盐——徒劳无功。索性垂眸敛神，安静守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默然穿过宫门，连影子都贴得极近，却谁也没开口。

朱涛早摸清了柳家宅院的位置，亲自引路送柳烟兰归家。柳烟兰本没多想，只当他是顺路相送，见他执意跟来，便也由着他，脚步轻快地并肩而行。

柳父柳母正歇着午觉，忽听五叔一阵风似的闯进院子，嗓音发紧：“小姐回来了！太子殿下……也一道来了！”

夫妻俩霎时坐直身子，脸色泛青，可再不痛快，也不敢怠慢储君。匆匆整衣束发，硬是挤出三分笑意迎出门去。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朱涛忙抬手虚扶：“快请起，快请起！”语气温和，半点架子也无，“我与烟兰、青垣皆是至交，二位长辈不必拘礼。”

柳烟兰乖巧唤了声“爹、娘”，换来的却是两记冷飕飕的白眼。她舌尖一抵腮帮，吐了吐舌头——果然，早料到会这样。

朱涛将那点小动作尽数收进眼底，却只垂眸浅笑，并未点破。众人落座于宽敞厅堂，茶烟袅袅，四下却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轻颤，竟一时无人开口。

终是朱涛先打破沉寂。他心知肚明：柳家二老定是听闻了女儿的心思，才星夜兼程赶来应天。谁不心疼闺女？谁愿亲手把她推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泥潭？后宫哪是什么金玉窝，分明是刀锋上铺锦缎、蜜糖里藏银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他迟迟难决，正因柳烟兰太鲜活、太热忱、太不染尘垢。那样一双眼睛，本该映着春山秋水，而非终日算计眉眼高低。他越想，越觉不忍；越不忍，越不敢轻易许诺。可若真放手……又如何咽得下这口钝刀割心的滋味？

他眼下仍理不出个头绪，只觉心口堵着一团未拆的线，乱，却不敢硬扯。

“还晓得叫我们爹娘？脚底抹油跑得倒利索！”柳夫人一拍膝头，嗓音陡然拔高，“早说过外头豺狼遍地，从小教你稳重守拙，你倒好，背起包袱就蹽了！”

“你爹整宿整宿合不上眼，我熬红了眼珠子打探消息，听说你寻你大哥去了，才算喘过一口气——不然啊，这会儿怕已提着扫帚杀到应天来了！”

话音刚落，她略带歉意地朝朱涛颔首。朱涛只轻轻摇头，神色坦然。

柳烟兰本就是那种明艳逼人、顾盼生辉的美人，此刻低眉顺目站在那儿，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软。朱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偏巧柳家主一声短促咳嗽撞进耳中——他这才惊觉自己目光久滞，急忙撤回视线，耳根微热。

“劳烦太子殿下亲自送小女返家，实在感激不尽。”柳家主拱手，语气客套得滴水不漏，“若殿下尚有要务在身，我等便不强留了。”

朱涛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所谓“事务缠身”，不过是委婉的逐客令罢了。他唇角微扬，无奈一笑，起身告辞。

朱涛前脚刚走，柳家夫妇的目光便如两道冷箭，齐刷刷钉在小女儿身上。柳烟兰心知肚明——他们此番火速赶来，为的就是掐灭她这点苗头。只是没想到，竟快得连大哥都来不及通风报信。

“爹、娘，你们怎么突然来应天了？大哥半句没透风，还是今儿见了面才晓得。”她故意拖长调子，眼波流转，想用撒娇软化气氛。

可父母脸一沉，齐声喝道：“站直了！别装乖！今日这事，非说清楚不可！”

“傻丫头，你咋就一根筋认准了太子？”柳夫人叹气，指尖点点她额头，“他确是芝兰玉树，我也不瞎——可他是储君啊！将来龙椅上坐着的人，后宫三千粉黛，你拿什么去争、去守？”

“你那脾气，我们还能不清楚？稍不如意就掀桌子，真进了宫，怕是要把六宫搅成修罗场！”

“如今他待你尚有几分真心，可人心易变，恩宠难久。若他哪日厌了倦了，你闹得天翻地覆，岂不正给了他废妃的由头？”

“我们连夜赶路，就怕你陷得太深，回头连退路都没了！”

柳烟兰撇嘴，小声嘀咕：“至于吗……就算情分淡了，不能好好散么？”

“还想瞒？”柳父冷笑，“你当真以为后宫那些人，是绣花枕头？她们笑里藏刀、话里淬毒，比蛇蝎还滑溜！”

她默了默，想起皇后端坐凤座时那副不动如山的从容，又忆起各宫嫔妃奉茶时指尖的微颤、眼尾的暗影……父母说得没错，那里确是无声厮杀的战场。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急吼吼赶来，就是想让我断了念头。”她摆摆手，故作轻松，“放心吧，太子压根没瞧上我。我啊，纯属单相思，人家连眼角余光都没给我留过。”

这话刚落地，柳家主“啪”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寸：“什么？！好个太子，竟敢让我家小公主干瞪眼？他不过一副好皮囊，还真当自己是天上月了？”

“不稀罕就不稀罕！等着——为父这就给你物色个更俊的，保管比他亮眼十倍，让他跪着后悔去！”

虽说这话里头三分真七分演，可柳烟兰心头一热，眼眶都微微发烫——他们板着脸装凶，绷着声装狠，偏偏句句都是软乎乎的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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