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如果细数二人之间的梁子,实际上都已经结下快三十年了。
而在1809年,年仅25岁的帕麦斯顿被首相珀西瓦尔委以军务大臣的重任,负责监督指导军队、民兵和志愿军的所有账目,并且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19年。
如果撇去亚瑟与帕麦斯顿的私人恩怨不谈,亚瑟必须公道的说,帕麦斯顿在这个位置上其实干得相当不错。
帕麦斯顿在任期间,一直致力于提高军队效率,而且就不列颠在拿破仑战争中的表现来看,英国陆军确实很少在后勤补给方面出问题。只不过,由于长期在战争部任职,帕麦斯顿也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套热衷于拥护国家权力和军事力量的政治风格。
而且从那时起,他独断专行的脾气便已经初见端倪,虽然当时他只有十岁,但他却从不愿意在与两任英国陆军总司令大卫·邓达斯爵士和约克公爵的斗争中让步。
当时的英国战争部远远不是一个如同今日各国国防部那样显赫的部门,许多老派军官都认为战争部纯粹是为了执行总司令命令而创立的辅助部门。但帕麦斯顿却固执的拒绝以这种观点看待自己的部门,为了让战争部的权威得到确认,年轻的帕麦斯顿常常会和大卫·邓达斯爵士、约克公爵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不惜闹到国王陛下面前去。
而在战争部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后,帕麦斯顿又打算在议会更多的发挥自身的作用。
只不过他刚刚生出了这个念头,便在议会撞见了一位对他口诛笔伐的老对手——布鲁厄姆勋爵。
按照帕麦斯顿自己的话说:“这位可敬而学富五车的官员对我进行了指责,我当然无法反驳这位值得尊敬的绅士本人。因为他很少用自己的观点来干扰下议院的工作,并且在所有事件中谨言慎行,不愿与人争辩,也不对宪法发表长篇大论。所以我决定让自己专心于手头的事务,专心于今年的军队预算。”
换而言之,在布鲁厄姆勋爵摆出的“重炮”面前,帕麦斯顿按照军事经济学的常识简单计算了一番,发现要想打赢这场嘴仗,要花销的时间和精力肯定不小,于是便主动退却了。
他在面对两任陆军总司令时始终不愿让步,然而却在议会里面对布鲁厄姆勋爵时却退避三舍。
仅就这点而言,帕麦斯顿绝不是反对派口中那个只知道捏软柿子的家伙,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太过务实了,以致于在旁人看来,他好像一直在捏软柿子。
毕竟在大部分时候,捏软柿子肯定是最经济实惠的选择。但如果必须要碰硬茬子,帕麦斯顿肯定也不会犹豫。
而今天,他显然打算捏捏一个看起来像是软柿子的硬茬子。
马车停在唐宁街15号的门前。
比之两年前,伦敦的工业化程度又提升了不少,相应的,混杂了工业粉尘的有毒雾霾同样浓厚了几重。
亚瑟下车前,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拂过袖口上的煤灰,他今日特意穿了那套灰蓝色的双排扣外套,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至少耐脏。
唐宁街还是那条沉默的街,负责安全保卫的警卫们已经换了新的一批,环顾一圈也找不到几个熟面孔。
但好在他的名字依旧那么好使,亚瑟朝门前递去请柬,穿深蓝制服的年轻守卫立刻认出了他的名字,将他迎入外交部内厅。
穿过长廊,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在那等他了。
“亚瑟,我的老伙计!”外交部助理次官奥古斯特·施耐德先生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脸上挂着外交官特有的礼貌笑容:“你总算到了。帕麦斯顿子爵他……今天的心情勉强还算不错。”
“‘还算不错’是什么意思?”亚瑟一边走一边发问,他其实不是很关心帕麦斯顿心情如何,若非要维持基本的体面,他甚至都懒得来外交部一趟:“你是说,他觉得我在俄国干得还不错?”
“那倒不至于。”施耐德回以一个眼神:“我是说,至少他现在还没有决定把你送进塔楼。”
亚瑟忍不住轻笑一声:“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和厄克特在高加索的全部安排了?”
“知道。”施耐德回答得很快:“准确地说,他知道比你想象的还多。你和厄克特的那份‘机密备忘录’,我猜有人把副本‘匿名’送来了白厅。”
亚瑟眉梢微动,保持沉默。
一瞬之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几个名字,但最可疑的还是他的私人秘书亨利·布莱克威尔先生。
“放心。”施耐德压低嗓音:“他没发火。至少没把茶杯砸了。”
“是啊!”亚瑟阴阳怪气的回了声:“没砸茶杯,这在不列颠的外交史上实属奇迹。我还以为我以后要和科德林顿将军一个待遇,被从地中海舰队司令的位置上踢去朴茨茅斯海军基地。咱们外交部有类似朴茨茅斯海军基地的流放地吗?”
施耐德轻咳了一声,似乎想掩饰笑意:“当然有,不过我们外交部比较讲究斯文,一般不叫‘流放地’,我们叫它:驻荷属西里伯斯事务联络处。”
“那是什么鬼地方?”
“太平洋,婆罗洲附近的一个岛,比朴茨茅斯海军基地气候更热,比印度疾病更多,但好消息是,那里没有议会质询,也没有《泰晤士报》的专栏记者。”
亚瑟并没有透出他先前已经向帕麦斯顿递交书面辞呈的消息,而是假装自嘲了一句:“嗯……听上去确实很适合我现在这种人。”
“别急着归类自己。”施耐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没见过哪个真正的流放者能在白厅茶歇时被大臣点名请进办公室的。”
外交部走廊安静得过分,偶尔一两个身影走过,也都仿佛刻意压低了脚步声,这是典型的帕麦斯顿执掌下的部门风格。
那扇漆成深红、边框嵌金的大臣办公室胡桃木门伫立在走廊尽头,显得格外庄重和严肃。
施耐德先是驻足停步,直到看见亚瑟微微点头,这才伸手敲门。
咚咚咚的三声叩门声,清脆而富有节奏。
门内传来一道略显沙哑但平稳的男声:“进来。”
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地毯上,身着银灰马甲的帕麦斯顿子爵正坐在那张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后,身前摊开一份折迭整齐的地形图。
他没有立即抬头,而是用右手轻轻拍着地图的某一角,仿佛在确认什么位置。
“喔,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啊!”帕麦斯顿抬头确认了一下,旋即抬手示意道:“请坐吧。”
亚瑟在他对面的软椅上坐下,刻意放慢了动作,他知道此刻不能让自己显得急于辩解,否则就输了。
帕麦斯顿将地图轻轻放下,站起身打开酒柜取出了一瓶威士忌。
“我看过你的报告,也看过那份备忘录。”他说道:“你很有胆识,也很有创意。”
“可惜不合规矩。”亚瑟接口道。
“你说得很对。”帕麦斯顿并不否认:“外交体系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让非正规的创意不至于成为国家的灾难。在这一点上,你和戴维·厄克特爵士的做法并不能令人满意。”
帕麦斯顿走到亚瑟面前放下酒杯:“你觉得我的批评是不是过于严厉了?”
亚瑟摇了摇头:“称不上严厉,实话说,阁下,我事先预想过更糟糕的场面。”
帕麦斯顿笑了一声,给亚瑟斟满酒杯:“你从俄国发回的那几份外交报告写的相当不错,不仅仅是有价值,而且读起来也很有趣。我本以为俄国的情况应该会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但事实证明,二十年过去,他们还是老样子。”
亚瑟听到这里,不由皱起眉头:“您之前去过俄国?”
“没去过。”帕麦斯顿品了口威士忌:“不过我1815年的时候去巴黎参加过一场阅兵,就是那场反法同盟为了庆祝击败拿破仑而举办的阅兵。阅兵彩排的时候,我发现外国军队的步伐比我们小,而且总是显得很笨拙。正因如此,我们军队昂然的步伐让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大受震动,所以他立即下令自己的军队也要采用不列颠的行军步伐。结果嘛,不难预料,俄国士兵在习以为常的步伐和沙皇命令的新步伐之间感到混乱迷茫,结果在玛尔斯广场举办的阅兵仪式上完全乱了阵脚。沙皇为此大为恼火,并当场下令把负责训练阅兵方阵的三个上校逮捕起来,并关进了禁闭室里。然而,沙皇的副官却对我说,这三个上校已经很走运了。因为至少沙皇没有命令他们在24小时内学会像芭蕾舞明星韦斯特里斯一样跳舞,不然就发配到西伯利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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