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 不肯退

刀柄攥在掌心，凉得刺人，远不是凡铁那种沉凉，像攥住一块埋了千百年、吸尽山阴的石头。

叶昭往上一提。

刀纹丝不动。

他沉气，换了架势，两手一并扣死刀柄，脚跟死死钉进碎石地里，腕上青筋绷得快要炸开。刀依旧焊死在石槽里，如同自开天起就长在此处。

“提不动就放下。” 宁缺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带着喘，“用枪。”

叶昭不肯松。目光钉死刀身，粗重地喘了好几口，再猛地向上发力。

这一回，刀稍稍挪了寸许，刀尖在青石面上磨出一道发白的划痕，随即又僵住。刀尖自行一转，稳稳对准石缝朝外的口子。他跟着拧过身子，指节扣得发疼，不敢有半分松懈。

缝外，弩手正在填箭。约莫二十来人，分成三排，前排射完立刻矮身装矢，后排紧跟着补位。是军中的轮射法子，江湖里极少有人这么排布。

宁缺横剑挡在前面，肩头起伏剧烈，左臂垂在身侧，袖口浸透了血，晕成深重的暗色。方才那一瞬，他突进十七步，硬扛九刀，剑刃已经崩开两处豁口。

“叶昭。” 他嗓音发哑，“第三轮，我挡不住。”

胡三斤还举着那口铁锅，锅面上扎满箭矢，箭杆朝外支棱，活像一只蜷缩的刺猬。锅耳歪得快要脱落，他撕下衣襟裹住手掌缠了两圈，布料很快被渗出来的血浸透。

“叶三。” 他的声音发飘，手已经麻得快握不住。

叶昭偏过头，扫过石缝里挤着的几个人。六个人，紧紧贴住粗糙石壁。方才哭号的烧火小子静下来，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过来；胖师傅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腿，身子微微发抖；老吴半边脸高高肿起，嘴巴半张，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劈柴汉子把少年护在身后，只露出半片绷紧的肩膀；喂牲口的瘦子，浑身止不住地哆嗦，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外面的弩阵。

一共六个。

他慢慢扫过一张张脸，目光在那烧火少年身上停住。这孩子瞧着也就十五六，嘴唇冻得乌紫，一直偷偷往这边瞟。叶昭极轻地点了下头。少年猛地一怔，迟疑片刻，也颤巍巍回了一点头。

叶昭重新看向那柄刀。刀身浮着一层淡薄光，流到断口便骤然截断。缺掉的那半截，两百年前，留在漫天风雪之中。

雾里的景象猛地撞进脑海。

那个人仔细查验过他，看他的脸，翻过他的掌心，又按住他左肩，末了，缓缓摇了摇头。

那时候他不懂，这柄刀究竟嫌他哪里不够。

现下，他隐隐摸到一点眉目。

那人一辈子只守一桩事：听令退兵，眼睁睁看着同袍赴死。刀断的那一刻，他便再也不必遵从军令。

它等的从来不是所向披靡的好手。天底下能打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它等一个，到最后也不肯走的人。

这一路，叶昭始终在打。侯府厮杀，杂役院缠斗，宗门大比，水牢搏命。每一次抬手还击，心里只盼多撑片刻，便能多保住一条性命。

可他一直在退。从侯府退入横岳宗，自宗门退到山下，一路退到这条窄崖缝。一边挥刀还手，一边步步后撤，直到此刻，再无半分退路。

叶昭松开手里那支锈枪。

长枪砸落在碎石堆里，发出沉闷一响。

“你干什么？” 宁缺心头一紧。

“叶三！” 胡三斤急得喊出声。

叶昭双手重新合握刀柄，横刀于身前。

他不再一味招架还击。

骨底那股惯于向外冲撞的劲，被他硬生生往回压。

压回骨缝，压进那道自掌心一路延伸至后背的纹路里。

剧痛跟着炸开。

痛感顺着骨头一节一节往上窜，钻进肩骨，扎进胸腔，最后磨到牙根。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满口漫开铁锈味。身上的暖意顺着四肢飞快抽离，指尖发麻，耳里嗡鸣不止，视野边缘一点点浸上黑雾。

弓弦震响。

第一支弩箭狠狠钉进他左肩。

叶昭身子猛地一晃，没有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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