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鞋柜上。

婚宴厅里的香水味、烟味、热闹，都被关在了门外。

她拎着两只蓝布手帕包，一只鼓着，装着奶奶的信；一只空了，里头的东西，此刻正别在她头侧。

他跟在后面，手里的东西更多：她的手包、外套、打包盒，一层叠得整整齐齐的头纱搁在最上头，出门前造型师塞给他的，说这个必须新郎拿。

她弯腰把高跟鞋踢掉，脚落进棉拖里。

灰色的那双，鞋柜一层正中，摆了很久的那个位置。

婚礼这一天走到头，脚落回这里，才算真的落了地。

“今天这一身，”她原地晃了晃，“就数现在最舒服。”

“饿了吧。”他说，“一整天，我就没见你坐下来吃过一口。”

被他说得胃立刻醒了。

“别说，那筷子鱼，我刚夹起来，就被叫去敬酒了。”

“我去煮面。”他挽起袖子，“卧几个蛋？”

“两个。”她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家规第一条。”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面端上来，卧两个蛋，撒了葱花，热气把两张脸熏得软软的。

她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毫无新娘的吃相。

他没吃，胳膊肘支在桌上看她。

“看什么？”

“敬酒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说，“你什么时候能坐下吃一口。想了一晚上。”

“现在吃上了。”她把汤喝净，碗底朝他一亮。

他去洗碗。她坐在桌边没动，人累到发飘，精神却出奇地好，一点不像能睡着的样子。

“你爷爷摸手帕那下，”她冲厨房说，“我在台上看见了。绷了半天，到底没绷住。”

“他出门前换的新的。”水声哗哗的，“兜里那块旧的收起来了，说今天不能掉链子。”

“结果掉了。”

“嗯，掉了。”

她还想说何宇泽翻页那下，一抬眼，看见厨房门上挂的擦手巾也是新的。这个家，连擦手巾都提前换好了。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一句：

“何宇泽那页翻得好。”

“回去要谢他。”他关了水，“最难圆的一段，人家替我圆的。”

洗完碗，她坐到梳妆镜前卸妆。盘了一整天的发髻沉得头皮发麻。

他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抬手。”他说。

“你会拆？”

“看过你拆。”

隐形的小发卡，一根一根从他指间抽出来。

拆到最后一根，发髻松了，她整个头往下一沉，头发披下来，散了半个肩。

“活过来了。”她闭着眼叹了口气。

最后一枚是蝴蝶发卡。她抬手自己取下来，走到床头，放在床头灯旁。别了一整天，红绳上还带着体温。

“它也下班了。”她说。

空的那只手帕包搁下了，鼓的这只，她拎去书房。

书柜最上层，最里面，那只牛皮纸信封还搁着，作废仪式那晚归档的，封口折着，没粘死。

她把鼓的那只放上去，挨着它。奶奶的信，跟协议并了排。

“这格归我管。”她说。

“好。”他说。

他从卧室的抽屉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纸袋。

纸袋里两把钥匙，黄铜的，崭新，两把一个齿形。

“什么时候配的？”她拿起来对着灯看。

“你说住现在的家，第二天就去配了。”

“这么快就去配了？”

“嗯。”他看着她，“早就想跟你用同一把钥匙。”

她低头把纸袋折好，耳朵慢慢红了，嘴上还不饶人：“那怎么今天才拿出来？”

“今天才用得上。”

退休仪式是他早备好的。一只装茶叶的铁盒，洗干净了，配着三把旧钥匙：他原来用的，当年配给她的那把，还有一把，城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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