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那块匾额，是周兴自己掏银子换的。

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兴就搬了梯子出来，把那块“珩院”的旧匾从门楣上卸下来。他做事向来利索，卸匾的时候连一颗钉都没磕坏，只是那旧匾上的金字被风雨磨得稍微有些发乌了，瞧着确实比当初挂上去时旧了好些。

他从门房里把头一日做好取回来的新匾搬出来，那匾用厚厚的棉布包着，他一层一层掀开来，露出里头黑底金字的“珩府”两个大字，在晨光底下亮堂堂的。

那字还是贾珩的手笔，只是当初写“珩院”的时候笔意疏朗随意，如今写“珩府”时倒多了几分端严，那一撇一捺都收得稳稳的。倒也不是特意写的，是周兴求了兰哥儿，从老爷平日写的字里找出来这两个字，又请了韩夫子给临在了一起，才去交给工匠比着拓大在匾额上。

周兴仰头看了看那匾，又拿袖子在匾面上擦了一擦，才和来庆两个一人抱着一头往梯子上爬。来顺在底下扶着梯子，仰着脖子喊：“周兴哥，你倒是当心些，这匾可不轻！”

周兴也不答话，只一只手攀着梯子，另一只手把那匾举上去，比了比位置，让福伯在底下掌眼定准了高低，才腾出手来拿锤子敲木钉。那钉子吃进木头里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踏实得很。

贾珩刚好从里头出来，瞧见周兴爬在梯子上，便站住了脚。等周兴把最后一颗钉子敲实了，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才仰头朝那匾看过去。

新匾挂上去，整个门脸都像是精神了几分。周兴歪着头端详了一阵，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转过身来，一抬头瞧见贾珩站在那儿，便咧嘴笑了笑：“老爷，如今您是举人了，外头人遇见您，也得叫一声举人老爷呢，举人老爷的宅子，自然该称府了。再说，咱们这宅子也足够大的。”

贾珩也不跟他争辩，只笑着点了点头，由着他换了。回头便吩咐让孙仁把周兴换匾花的银子补给他。

周兴一听，忙摆手：“不用不用！小的也在这宅子里住着的，这儿也是我的家。给自己家换个门匾，本就是该当的，哪能叫老爷掏银子？”

福伯赵全孙仁几个听着这话，都不由笑着对他点头称赞。贾珩看着他，笑着问：“往后我若不在府上，你又有觉得该整治的地方，手里却没银子，可该如何是好？”

周兴愣了一下，那粗黑的眉毛拧了拧，像是才想起这一层来。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憨厚地笑了笑，伸出那双粗手把银子接了，揣进怀里，又朝贾珩重重地点了点头，才转身往门房里去了。

贾珩随后便抬脚去了后头尤宅，给尤老娘道了喜讯。尤老娘正在屋里坐着，让丫鬟给她捶腿，听见外头说姑爷来了，忙要起身。贾珩已经进了门，二话不说便撩起袍角跪了下去。尤老娘唬得手忙脚乱，赶紧伸手来扶，嘴里一叠声道：“哎呦呦！这可使不得了！如今你可是正经的举人老爷，哪有举人老爷给我这样的老婆子磕头的道理？”

贾珩跪在地上，笑道：“如今，二姐儿、三姐儿都跟了我，是我屋里的人。您可是我的岳母，这礼自然是受得的。”说完便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尤老娘拦不住，只好受了，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嘴里直说“折寿了！折寿了”。那手却扶着贾珩的胳膊，欢喜得不知怎么好。

贾珩起身坐下，尤老娘便拍着腿道：“昨儿听着前头敲锣打鼓的，我就料想着，定是你中了举了，本就要过去的，又想着你那边人多，来往的客也多，我过去了，反倒添麻烦。不如耐着性子先等两日，等你忙完了手头上的应酬，再过去贺你。便只叫了丫鬟去打听，回来就说果然是姑爷中了举，还是头名解元公，前头太太也有了身孕，端的是双喜临门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声，才又继续道：“我这心里头，喜得什么似的。哪想你今儿倒是就急着先过来了。”

她又问月华如今身子如何，吐得可厉害，胃口可还好。贾珩一一答了，说月华身子还好，只是有些害口，吃什么都觉得没滋味，钟娘正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

尤老娘听了，点头道：“这是头一胎，都这样，让太太莫心急，过些日子就好了。”

贾珩陪着说了会子话，又留了些银两，才借口府上这几日来访的客多，得回去照应着，便起身从尤宅出来。

出了尤宅的门，他脚下却没往回走，反倒转去了娄氏家里。这还是他头一回大白天登门，他敲了门，孙氏来开的，一见他便愣了，忙要往里让。贾珩摆了摆手，问她：“你们奶奶呢？”孙氏朝里头努了努嘴，低声道：“在屋里做针线呢。”贾珩便径直往里走，推开了娄香君屋里的门。

娄香君正坐在窗下绣一只荷包，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却见是他，那手里的针便停在了半空，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笑意便从眼底漫开来，嘴角也翘了起来：“你今儿怎的大白天就过来了？”

贾珩也不答话，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针线拿开，搁在桌上，然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窝进了里间的榻上。娄香君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举动弄得又羞又笑，拿手推他的胸口，低声嗔道：“你这人真是的！青天白日的，如今可是举人老爷了，也不怕人瞧见？”

贾珩只笑着道：“孙嫂子在外头守着门呢，怕什么？中举那会子，我心里便想着好好抱一抱你，只是那会子人对，你面皮子又薄……。这会子寻了个由头，特意过来，快些，让我好好抱一抱你吧。”

“呸，你就是会哄我！”娄氏脸上一红，到底还是主动坐在了他怀里。

半日荒唐过后，娄香君一头青丝散在枕上，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潮，拿手指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胸口，嘴里嘟囔着“你这人越发没个正形了”。贾珩也不恼，由着她戳，过了一会儿才把来意说了：“你这边那些田地，都先挂在我名下吧。如今我是举人了，有优免丁粮的文书，田地挂在举人名下，能免了田税。这一年下来，好歹也省些银钱呢”。

娄氏听了，那戳着他胸口的手指便停了下来，抬眼看着他。她自然知道外头多少人家，上赶着找这样的巧宗都找不上，这冤家倒是主动替她想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难为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说着便起身去柜子里翻了翻，把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田契拿了出来，交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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