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船的消息是傍晚送到的。一条快船从九江方向赶回来，船头没有点灯，船尾挂着一盏蒙了黑布的小灯笼。

船靠上南京下关码头时，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传令兵从船上跳下来，把一封用油纸包好的密信递到周世杰手里，周世杰拆开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兵部衙门跑。

亓官玉正在堂里看尹吉从杭州送来的粮仓清册。

周世杰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急，亓官玉把清册放下，接过密信看了一遍。

信是哨船上的队长写的，写得很短——“明军于五月廿三傍晚从武昌、黄州两处渡江，第一批约万余人，已在九江以东以西登陆，往九江方向集结。江面上没有炮船巡弋，哨船拦不住。李化龙在蕲州坐镇，后续人马还在渡。”

亓官玉把信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阵，对周世杰说：“去把孙铁柱叫来。”

孙铁柱来得很快，身上还带着校场的土。

他在桌前站定，笑呵呵地问：“掌柜的，要打仗啊？”

亓官玉点点头，把密信推给他看了一遍。

孙铁柱看完后把信放回桌上，没有说话，等亓官玉开口。

亓官玉看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说：“李化龙趁胡晨的炮船调走，从湖北渡江了。第一批万把人已经过了江，在九江集结。后续人马还在渡。他打的是趁虚而入的主意——炮船不在，长江防线空了，他趁机渡江，从陆路往东压，扑南京。”

“来得好！直接干他！”孙铁柱一脸兴奋。

亓官玉把手按在信上，停下来，半天才说：“我们三个人，都是跟着戚大帅十几年的老兵。大帅教我们忠君报国，也教我们爱惜百姓。跟明军打了这几个月，我一直留着余地——不杀降将，不扰百姓，不屠城。常州、苏州、杭州都是留了手，城里没有血流成河。”

他又停了一下，眼睛里是/种无奈，叹道：“可李化龙这回是铁了心要打。他渡江，就是要跟亓官记拼个你死我活。不打不行了。”

孙铁柱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后说：“打。但不能硬打。他渡过来万把人，后续还有两三万。我们手里的机动兵力不到一万，硬碰硬打不过。得找个地方，一次吃掉他一股，让他知道疼。”

周世杰眼睛一亮说：“九江和安庆之间有一段丘陵地带，叫湖口。湖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路两边是坡。李化龙的兵从九江往安庆走，必经湖口。我们在湖口设伏，放他一部分人进来，把两头堵住，用火帽枪和手榴弹打。打掉他一两千人，剩下的就不敢往前走了。”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湖口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说道：“湖口。两边是山，中间是路。我们把兵藏在两侧坡上，等他前队进了谷口，把谷口一堵，从坡上往下打。火帽枪打谷底，手榴弹往人堆里扔。再加上迫击炮，打完了就撤，不恋战。”

他转过身来，脸色一正，直接命令“孙铁柱带三千人藏湖口北坡，周世杰带两千人藏南坡。我带五千人在湖口以东待命，等李化龙的人马进了谷口，从东面堵住他的退路。三面合围，打掉他一股。”

孙铁柱说：“如果李化龙不上钩呢？”

亓官玉说：“他会上的。他渡江过来，粮草带得不多，要速战速决。他的兵从九江往安庆走，走湖口是最近的路。绕路要多走三四天，他粮草撑不住。他只能走湖口。”

周世杰说：“如果他在湖口吃了亏，后面的人马就不敢往前走了呢？”

亓官玉说：“那就更好了。他不敢往前走，就停在九江和安庆，我让戚金从镇江调兵过来，从东面压他。他停在九江和安庆，粮草从湖北运过来，路远，他耗不起。”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再次叮嘱：“这一仗，不求全歼，只求重创。打掉他一两千人，他就知道疼了。他退回去，我们再跟他谈。他不退，我们就一路压着他打。”

孙铁柱和周世杰各自领了任务，转身出去准备。

亓官玉一个人留在堂里，把那份密信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的新兵正在操练，枪声从靶场方向传来。

他站了一阵，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下一步的部署。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写到湖口伏击的方案时，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在蓟镇的时候，戚继光教他们练兵、布阵、打仗。大帅说，当兵的人，第一要忠君报国，第二要爱惜百姓。忠君报国，他做到了——打缅甸、打播州、打日本、甚至准备了打女真，哪一次都是真刀真枪地打。爱惜百姓，他也做到了——常州、苏州、杭州，都是约束士兵，城里没有遭殃。可现在他要打的是明军。

明军里有他当年的同袍，有跟他一起在蓟镇守过边的老兵。这一仗打下去，死的是汉人，伤的是汉人。

他把眼睛睁开，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纸的末尾添了一行字——“此战之后，若李化龙退兵，当再遣使议和。能不打，就不打。”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新兵。他站了一阵，转身回到堂内，把灯拨亮了一些，继续批阅手头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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