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张氏打扮妥当，领着一双儿女去颐宁院请安。

老夫人疲倦倚靠在软榻上，瞧见心爱的孙儿才牵出一丝笑意。

秦康与秦苏莞装作对府中风波一无所知的模样，柔声关切、询问老夫人的身体。

老夫人摆了摆手：“不妨事，只是夜里没睡安稳。”

她目光一转，落在张氏脸上，见她眼底也布着红血丝，正要开口宽慰，张氏先出声道，“媳妇这两日也睡得不安稳，思来想去或许是过了年一直没有礼佛的缘故，便想着带康儿、莞莞去护国寺烧香拜佛，请寺里的经文与安息香回府，夜里也能睡得踏实些。”

张氏没有大哭大闹，更绝口不提尹女医，让老夫人琢磨了一夜预备好的说辞无处施展。

这样也好，老夫人心中暗忖，老大已经入了魔障，她是劝不动了，若张氏能学着宽容大度些，她也能少操些心。

“去吧，多带些护卫仆从”，她看向一身素净的秦苏莞，眼神柔和慈祥，“如今莞莞善名远扬，难免有些心思不纯的人使些绊子，路上千万当心。”

秦康含笑道，“祖母放心，孙儿亲自护送母亲与妹妹去护国寺，诸事都会安排稳妥。”

老夫人知道孙子稳重可靠，听闻他亲自护送便安下心，吩咐下人传早膳。

张氏母子三人陪着老夫人用完早饭，又伺候老夫人睡下，这才坐上马车出府。

开春冰雪消融，地气回暖，春耕眼看就要开始，山野间的野菜顶着湿，一簇簇冒出头来，再加朝廷持续放粮赈灾，不少灾民心里燃起盼头，分批返乡垦田。

可还有些本就无田无地，亦或是偷奸耍滑的人依旧赖在京城下不肯走，日日守在护国寺山下，等着寺里施舍的一日两餐稀粥。

若是运气好，碰上秦二小姐，吃的就更好了，不比在地里刨食强？

灾民们躺在地上正想着，就见熟悉的马车缓缓行来。

“是秦二小姐！”

灾民哄然一拥而上，堵在山门前，将马车围得密不透风，纷纷抬手叫嚷，“秦二小姐，你今日带了什么？是馒头、花卷，还是点心？”

“秦二小姐，我们饿得慌，求您发发善心！”

车厢内，秦苏莞紧紧攥着帕子捂住口鼻，可那股混杂汗臭、馊味的浊气仍旧钻进来，熏得她胃里阵阵翻涌。

真是一群贪得无厌的刁民！灾情明明已经缓和，这些人手脚健全、身强力壮，却不肯自己想办法赚钱养活自己，一味厚着脸皮向她索取，真当她有金山银山？

秦苏莞垂眸望向自己空空的腕子，心口阵阵发疼。

马车外，骑马挡在车前的秦康面上温和，扬声劝道，“抱歉诸位，今日我们来护国寺是为替老夫人上香，并未预备赈粮。”

一听没有吃食，灾民脸上的期待瞬间冷了下去，人群里有人高声起哄，“没粮食给钱也行！有了银子，我们自己买吃食！”

“说得对！”周遭人纷纷附和。

马车里的秦苏莞气得浑身发颤，恨不得掀开车帘斥骂他们无耻。

秦康唇角笑意慢慢冷了，语气依旧温柔，“这位兄台的要求，在下不能应允。毕竟谁也不知道诸位拿到银钱之后会用在何处。”

“呸！”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拿了钱自然是去买饭吃，难道还能去花楼寻乐子不成？”

听着四周一片附和之声，那人上下打量秦康身上华贵的狐裘大氅，带着弄弄的嫉妒高声道，“你们这些公子哥哪里晓得我们底层人的苦！当官的哪有不贪的，分我们一点又如何？”

“兄台慎言，我秦家的钱财，皆是祖辈辛苦积攒……”

“少拿这套说辞哄人！”那人见秦康说话斯文，人也一股子书生气，胆子越发大了，“当的哪有不贪的！我们县里太爷刚上任时，连件厚冬衣都没有，不出一月就置下大宅院！他哪来的钱？还不是从我们这些百姓身上搜刮来的？你爹是当朝首辅，贪的财物定然比一个小小县令多得多！”

“小子，那些不义之财分些给我们花，也算你们行善积德！”

秦苏莞再也按捺不住，掀开车帘厉声怒斥，“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我父亲！”

秦康脸上笑意不改，淡淡吩咐，“来人，送这位兄台及友人去大理寺，就说此人状告秦首辅贪赃民脂民膏，请大理寺秉公审理。”

“是！”

见秦家护卫如狼似虎上前，方才还仗着人多叫嚣的灾民轰的一声四散奔逃。

秦府护卫也不刻意去追，能擒住几个便拿几个，唯有方才带头挑事的那人，由秦府护卫首领亲自带人追出数百步生生捉了回来。

那人瞬间慌了，拼命挣扎哀嚎，“公子饶命！我知错了，是我口出狂言！”

秦康摇头，声音和煦轻柔，“倘若大理寺查实我父亲果真贪赃枉法，兄台便是为大乾除去一害，此乃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何错之有？”

那人虽不清楚首辅权柄多重，可心里却明白官官相护的道理——仅凭自己几句空话，哪里能动得了那些大人物？到头来多半落一个诬告的罪名，丢了性命。

他挣扎不休，却被护卫死死押着，径直往大理寺方向送去。

在护国寺山门口做买卖的小摊贩们见了都齐齐叫好，自从这些灾民来了后，他们的生意难做的很，好不容易把灾民盼走了，这些赖子却留下来，每日不是蹭吃蹭喝就是拌嘴打架，偏偏顶着灾民的名头，让人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弄的来护国寺上香的富贵人家都不从这里经过，连让他们的生意都不好做了。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小沙弥见灾民散去，连忙上前行礼，“阿弥陀佛，请施主随小僧进寺礼佛。”

走下马车的张氏和秦苏莞冲小沙弥回了佛礼，为表诚意没坐软轿，一步步走上台阶。

秦苏莞前几个月日日来护国寺施粥，有时天晚了就歇在护国寺的禅房，来回上山的路已经走习惯了，因此只是呼吸粗重，而张氏却没那么体面，即便被一双儿女搀扶着，依然呼哧带喘。

为了女儿的前程，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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