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今年十六岁了，只不过还没有亲政，但已经开始学着看奏疏、听政事，同时会和张居正探讨一些国事。

巴丹国的国书抵达京城后没多久就到了万历的案头上。

看到有新国朝贡，万历皇帝喜不自胜，在文华殿见了张居正，准备听一听这个首辅大臣也是他老师的看法。

他把广东巡抚的奏疏看了看，又看了看巴丹国的国书，里面的内容让这个还不能很好掩饰自己表情的少年郎高兴地眉毛都开始往上挑。

见张居正到来了，或许是想起了以前的教导，万历努力把自己的欢喜的表情掩盖好，故作不是很在意这件事，然后问张居正：“张先生，这个巴丹国，你有听说过吗？”

张居正站在下面，回道：“回陛下，臣差人去查了《会典》和历年的贡档，没有巴丹国的记录。不过南洋那边小国林立，有些地方几十年不来朝贡也是有的。广东方面核验过了，说国书、贡物、口供都对得上，没有查出什么破绽。”

万历点点头：“既然查验过了没问题，那就按照惯例来办吧，另外，朕看到他们说被林凤欺负了，来求朕做主。”

“林凤这个人，朕记得，是和林道乾，诸良宝齐名的大海寇。林道乾失踪，诸良宝伏诛，林凤却跑去吕宋逍遥去了，朝廷一时还拿他没办法。”

“是的，陛下好记性。”

先是夸赞了一下皇帝，张居正才继续说正事。

“林凤盘踞在吕宋多年，远隔大洋，朝廷拿他没办法。不过多么年来，林凤没有再劫掠沿海，朝廷便没有再追缉，听之任之，不过这个海寇盘踞海外，始终是个隐患，这个巴丹国既然跟他有仇，又隔得不远，倒是可以用一用。”

万历眼睛一亮：“张先生，怎么用？”

随后，万历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啊，张先生，巴丹国的国书里不是写了，他们奈何不了林凤，还请求朝廷派兵清剿吗？”

张居正立马正色道：“陛下，此事不可信，起码不能全信。”

“哦？”

“陛下，国书里是有请求朝廷派兵不假，可后面还有，若朝廷无法派兵，还请进行商贸，或以资钱粮。说明巴丹国并非没有余力。”

“若是真没有余力，他们也没办法派一队使团入京。”

万历听完，若有所思。

“先生的意思是，这个巴丹国不是打不赢林凤，而是以此为借口，来找我大明要好处来了？”

“陛下聪慧。”张居正笑了笑，“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这下，万历一时不知道怎么才好了，他拿起巴丹国的国书又看了看，他有些不大相信，这个巴丹国只是来大明讨要好处的。

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只能听听张先生这位首辅大臣的意见了，于是万历开口道：

“先生说的有道理，那依先生之意，该怎么办才好？”

张居正回道：“陛下，巴丹国正好卡在林凤南边。若是册封了巴丹国，法理上就可以令其自行在海峡搜捕林凤余党、递送海上情报。朝廷不用发军饷，不用调拨粮草，凭空多了一个海上耳目。”

“对我大明来说，是好事。可以防止林凤这个海寇卷土重来，袭扰我大明广东、福建沿海。”

万历点了点头：“那行，就依先生的意思办，册封吧。”

张居正这时却向前一步，又急忙道：“陛下不可，急不得。”

“怎么了，张先生。先前先生还说可以册封，用其作为我大明在南洋的耳目，怎么一下就又不可了？”

张居正拱手道：“陛下，请听臣解释。巴丹国是新造之国，虽手续齐全，广州官府也查验无误，但毕竟来历不明，无前代贡档可查。臣已经让广东那边继续探查，查清楚岛上的人口、武装规模，跟澳门佛郎机人有没有往来。在没有查清楚之前，不可骤授品级，恐开后患。”

万历有些不高兴：“人家仰慕我大明，远道而来朝贡，还被林凤那海寇欺负了，难不成朕连个名分都不给？”

十五六岁的年纪，又是皇帝，有新国来朝贡，他欢喜得紧。

可张居正拦着说这不行那不行的，还要再查验过后再行册封，万历心里已经开始有意见了。

明明广州官府已经查验过没问题，怎么还要再查。

好生麻烦。

张居正也发现了万历皇帝开始有情绪了，不过这是国事，不可任由皇帝的喜好来。

新国来朝，以前从未听闻。

看似一点问题没有，但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前宋遗民。

这都好几百年过去了。

若是真有这前宋遗民，怎么会从来没听说过，怎么大明立国以来这么多年都没出现过，现在突然一下子冒了出来？

还和那个海寇林凤扯上了干系。

虽然，张居正觉得，大概率是自己多疑了，但还是小心为妙。

“远夷慕化固是美事，但新国难辨忠伪。陛下想想看，如果随便来一个小国，说几句好话，进几箱贡品，祈求庇护，朝廷就册封，那以后南洋那边随便哪个小国都来朝贡，朝廷封得过来吗？”

“今天封了一个巴丹国，明天就会来一个巴林国，后天再来一个巴老国……”

“南洋那边，土邦林立，小国众多，不能轻易开这个口子。”

“封了之后，若是他们打着朝廷的旗号在海上胡作非为，最后擦屁股的还是朝廷。”

万历皇帝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虽然他觉得张先生说的有道理，但是他就是不高兴。觉得好不容易有个新国朝贡，张先生阻拦，面子上很是过不去。

若是真依张先生所言，怎么前面没有出现新国来朝，翻来覆去都是那里几个小国。

于是，万历皇帝有些带情绪地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张居正皇帝已经有情绪，都不叫他先生了，也就不再进行阻挠，回道：“准许入贡，厚赐绸缎、瓷器、字画等，嘉奖其拒贼向化。但暂不册封国王，不定常贡，许其隔年视情来贡。另，责令协同侦察林凤等余党，以示忠心，待三五年后依旧恭顺无贰，再议册封之事。”

万历想了想，虽然还是有些不满意，也算是各退一步了，能接受。再过三五年，自己也亲政了，到时候再进行册封也不迟。

到时候，看谁还能阻拦。

“行，就按先生说的办。不过赏赐要厚一些，人家大老远来的，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张居正立马回道：“陛下圣明。臣这就让礼部拟旨，加厚赏赐，不负圣恩。”

说完后，张居正和万历又聊了几句别的，考察了一番万历的学习进度便离去了。

待他走出文华殿的时候，不由的叹了口气。

他的内心里，远没有表面上波澜不惊。

现在皇帝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了。

今天这个巴丹国朝贡的事，与自己意见相反，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少年皇帝，又恰好有新国来朝，觉得脸上有光，想要大肆赏赐，他也能理解，不过也可以看出，年轻的皇帝，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接手权力了。

虽然他早就预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真的到来，却是这般为难。

想到这里，张居正只觉得自己屁股里头生疼不已，在这疼痛下，连路都走不好，竟有些一瘸一拐。

老毛病又犯了。

朝堂表面上看似一团和气，实际背地里暗流涌动，新政如火如荼，可谁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张居正捂着屁股。

突然，脑海里再一次出现“人亡政息”四个字。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皇帝现在越来越大，很快就能亲政了，目前来看，有明君之姿，大明有中兴之象。

希望新政能有个好结果吧。

……

批复从京城传来的时候，使团刚走到江西境内。

内容其实没别的，就是朝廷准了他们入贡，还给了赏赐，让他们到了京城记得去领赏。

到了这一步，去朝贡的流程才算走完一半，允许你去。

若是不允许，哪怕你上路了，都快到京城了也得老老实实返回去。

使团的背后负责人魏博秋松了口气，继续北上。

黄帝历4278年（1580年） 3月，京城。

此时正值三月下旬，刚好开春的时候，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冷。

不过他们这些南洋来的人，在炎热的环境下待习惯了，还是好不适应，在广东境内就有些遭不住了，采买了许多冬衣。

穿着冬衣到了京城，这才没有感觉有多冷。

刚一进城门，使团的众人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连魏博秋这个见识多广的穿越者也不例外，这里看看，那里瞅瞅。

比这更繁华的场景，魏博秋见多了，但是这个时代的京城，他还是第一次见，他想要看看，大明时代下的京师，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可惜，还没等他们多看，在礼部的安排下，使团径直进了会同馆，并且领了皇帝的赏赐。

绸缎二十匹，瓷器四箱，毛皮大衣十件，其他各类礼物若干。

此外，礼部还转达了朝廷的旨意：嘉奖巴丹国拒贼向化，许其隔年视情来贡，责令协同侦捕林凤余党，待三五年恭顺无贰，再议册封。

魏博秋一听这旨意，顿时心就拔凉拔凉的。

他本来还想着能不能获取朝廷册封，达到琉球王国那般可获专属朝贡贸易港口的待遇或许有点难，但获得常规朝贡国的资格他觉得应该没啥问题，

结果。

就一句口头表扬，另外再赏赐一些东西下来就算了，根本没有获得正式册封。

不仅如此，还要干活，去打林凤，表现得好，过个三五年才能获得正式册封。

他奶奶，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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