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沉沉，子夜已过。

整座皇城依旧无一人敢熄火安歇。巡夜禁军铁甲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暗卫穿梭街巷的脚步轻而急促，各处密档房烛火长明，一道道情报往来传递不绝。连日高压紧绷的氛围如同一张无形铁箍，牢牢禁锢整座京城，压得每一个人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卓然终于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江湖亡命之徒潜入城内的密报，心中的危机感沉甸甸压在胸口，久久不散。

连日昼夜不眠、连轴运转，早已将他的精力透支到了极限。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经久难消，一袭白衣落满路途风尘。在外人眼中，他永远是那个算无遗策、风骨如山的辅政之臣，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副看似坚不可摧的身躯，早已被无穷的权谋算计、生死危局熬得身心俱疲。

满朝文武仰仗他，新君寄望于他，天下黎民等待他守护。所有人都盼着他稳住摇摇欲坠的大宋山河，可唯独叶珺，被他硬生生搁置在一旁，这份沉甸甸的愧疚，反反复复在心底翻涌，搅得他心口阵阵发酸。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对着门外沉声吩咐，命小顺子四人分班轮守，死死盯住京城各处异动，一刻都不能放松。

交代完毕，他解下随身佩剑，孤身一人踏入沉沉夜色，往近在咫尺的四王府走去。

理智时时刻刻都在告诫他，如今叶鼎天内外杀局全部就位，城内死士潜伏，朝堂奸佞暗藏，边境吐蕃虎视眈眈，局势危如累卵，他作为全局核心，理应寸步不离皇城中枢，不该有片刻分心。

可心底那一份对叶珺的亏欠，终究驱使着他，想要回来见上一面。

自从太庙之乱平息，着手筹备登基大典开始，他便一头扎进如山的公务与凶险布防之中。曾经灯下闲谈、月下相伴的那些温存时光，被乱世的惊涛骇浪彻底冲散。

叶珺寄居四王府的静院之中，安安静静等候，从不登门打扰，更无半句抱怨。她本该得到朝夕相伴的呵护，却因为他肩上的社稷重担，夜夜独对孤灯，默默承受别离与担忧。

他明明知晓她夜夜牵挂，知晓她独处庭院的孤寂，却被时局困住，抽不出半分余力去陪伴宽慰。这份亏欠无声无息，却重若千钧，沉甸甸压在卓然心上，每念及此，便满心酸涩。

短短一段路途，他脚步放得很轻，心绪纷乱，愧疚缠绕心间。

四王府西侧的静院，庭院清幽，夜深露寒。

秋风穿过院落，吹动廊下素纱灯笼，晃动的灯火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四下只剩下草木簌簌的轻响。院门依旧虚掩，是叶珺日复一日为他留好的门，留的一盏归处。

卓然轻轻推门走入，一室温热茶香扑面而来，案上茶水袅袅，点心尚有余温，院中暖意，与院外满城肃杀判若两个世界。

窗边，叶珺一袭素衣静静端坐。听见动静，她缓缓回过头来，一双清润的眼眸望向门口，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沉淀多日的惦念与安然。无数个长夜的等候，她从未有过半分责难。

她声音轻柔，落于寂静的屋内：“你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抚平了他满身外界带来的刀光寒意，却也狠狠撞在卓然的心口，心底的愧疚瞬间翻涌上来。

望着灯下温婉沉静的女子，想到自己连日的缺席与冷落，卓然心口紧紧一缩。他微微颔首，连日操劳让嗓音带上一丝沙哑，话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黯然：“偷得半刻空闲，回来看看你。”

叶珺快步上前，伸出纤细的手，细心拂去他肩头沾染的夜风寒尘。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憔悴的眉眼，看得见那浓重的倦意与通红的眼尾。

她心里疼惜不已，却依旧克制自持，不将担忧化作他的负担。默默扶着他坐到案边，把反复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又将点心轻轻推到他面前：“茶一直温着，点心方才热过，多少吃一点，垫一垫身子。”

卓然握住温热的茶盏，暖意顺着掌心缓缓蔓延，稍稍熨帖了连日紧绷的心神。

这些时日，他所见皆是阴谋诡计、生死厮杀。百官敬畏他，逆贼仇视他，万民仰赖他。所有人看见的，只是他锋芒毕露的才智与担当，没有人看见他疲惫的内里。

唯有叶珺，读懂他所有身不由己，看懂他铁血外壳之下的柔软与无奈。

可也正是她这般善解人意、毫无怨言，反倒让卓然的愧疚愈发浓烈。倘若她哭闹埋怨，他心中或许还好受几分，可她越是通透体贴，他便越是清楚，自己亏欠她多少温柔相伴。

卓然抬眼，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脸上，眼底盛满发自肺腑的自责，语气低沉恳切：“委屈你了。登基大典迫在眉睫，祸乱近在咫尺，到处都是杀机陷阱。我身负护君安邦之责，日夜不敢松懈，长久将你冷落在此，让你夜夜独守庭院，是我对不住你。”

叶珺轻轻摇了摇头，眸光澄澈如水，语气温柔而坚定：“我并不觉得委屈。你守护大宋江山，护新君登极，护万千百姓免遭战乱流离。天下在前，小家理应退后。我心里全都明白，没有一丝埋怨。”

听着她的话语，卓然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其有幸，得此良人；又何其可悲，乱世之中，连儿女相守都成为奢望。

他伸出手，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背，往日里杀伐决断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以及重重的亏欠，一字一句郑重许下诺言：“再忍耐两日。待到大典尘埃落定，逆贼尽数伏诛，边境祸患平息，山河重归太平。我便卸下一身繁杂公务，远离朝堂刀光，往后朝夕相伴，把所有缺席的时光，一一补偿给你。”

叶珺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浅笑，轻轻点头：“我等你。不必记挂我，只管安心布局对敌。府中一切安稳，我会照顾好自己，绝不会成为你的牵绊。只求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小院夜色安然，屋内灯火融融。

外面是赌上社稷命运的滔天危局，这里是乱世之中难得的脉脉温情。

相聚的时光太过短促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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