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会被嫌弃，窃窃私语的场景没有发生，朝云拉着妹妹的手，姐妹二人略显局促，可却没想到赵婶眼睛一红，将手上的抹布往腰间一塞，大步走过来，将她们二人抱进怀里，拍了两下。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们，当日……”她卡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当日我若是在，定不会叫那个克星祸害你们。”

朝云眼睛一红，被她用力的抱着，止不住的抖了起来，晚星则是紧紧的抱住了赵婶的腰，将脸埋进了她的衣裳里。

“回来了就好，这回婶子在你们只管安心的在家住着，婶子看着你们。”

她没问这些日子姐妹二人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说将日后交给她就好，看着这一幕，卫菡心中暗暗思索，这个赵婶过去和郑氏之间，应是感情十分要好的，才会对她的女儿视若己出一般的珍爱。

亦有旁人往前走了两步，中气十足的说：“回来了是好事，我家养的鹅，刚下了一窝蛋，我一会儿送来给俩孩子补补身子！”

其实他们看得出来，朝云和晚星这两个丫头是在伺候马车旁边站着的贵人，可她们身上穿的是细布的衣裳，头上还戴着绒花，看样子像是过得不错。

但有一点，经过事儿的人，心里头都看得明白，朝云不是个大姑娘了，她方才走的那几步，体态妖娆，仿佛是刻进骨子里的讨好献媚的动作……

当初那个克星将两个女儿卖进青楼的事，街坊四邻私下都传遍了，是有人亲眼看到老鸨上门挑人，不管这姐妹二人如今是怎么回来的，总归看她们伺候的是个富贵太太，而不是什么公子、老爷，便也没什么可问可说的了。

这条街的人都很和气，对小辈也很照顾，看他们这般，卫菡心里亦觉暖洋洋的。

待他们寒暄了一阵，卫菡才上前去，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叫周边的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朝云，既回来了，便先回家看看吧，咱们在外说了这么久的话，动静不小，你家却没有动静，不知你的父亲是不是不在家？”

最后这句话，看似是在问她，实则是在问街坊，问最近的赵婶。

赵婶也上道，主动说：“他定是在家的，好些日子不见阿纶了，也不知是不是醉死在屋里了。”

话说完，身旁与她挨着的妇人用胳膊狠狠地杵了她一下，像是在提醒她注意说话方式。

赵婶往旁边看了一眼，却没想着收敛，她看向眼前的贵人声音放低了下来，微微欠着腰说道：“这位贵人，现下这两个姑娘是在您身边伺候您吧！”

卫菡笑笑，看了眼朝云，说：“只有姐姐在我身边，帮我添添茶水，妹妹年纪小，还需养着。”

赵婶愣住了，呆滞的看着眼前笑得和气的贵人，还从没听说过哪个富贵人家会乐意养着一个不相干的小丫头，就因为她年纪小？可再小也知事了，晓得伺候人了啊！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既然眼前的贵人是这两姐妹的主子，那有些话也当和她说。

“贵人真是菩萨心肠，念着妹妹年纪小，愿养着她，这姐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最老实本分，又能干，清荷原先还在的时候，时常带着她们出来，她们孝顺又知心疼母亲，我们这些没女儿的看着都不知多羡慕。”她说着，微微笑着，笑过后，回忆起往事，终是忍不住叹息，拍着手说，“这一家什么都好，只是苦在摊上一个不靠谱的爹！她们的爹着了别人的道，成了赌坊的常客，哎哟，从迷上了赌哟，她们母女仨就再没过过安稳日子！清荷走后，这姐妹二人彻底没了庇佑，今日我们才知道，她们的父亲将人卖给了您做丫鬟。”

听着她的絮叨，卫菡没有喊停，尤其是在她说完最后那句话的时候，面露笑意的将她看着，她知道赵婶是在模糊姐妹二人那段不堪的经历，而她亦打算配合。

“前年冬天，赌坊的人赶到他家门口，断了他一只手，他倒是消停了些，不去赌了，找了个活计维持生计，也慢慢的还了一些赌债，去年染上了酒瘾，他从前也喝，去年喝的更厉害，一壶酒从酒馆打起，便抱着坛子，一路喝，一路走，好几次都是我家男人半路捡着他，将他送回来的。”

“我们都不爱搭理他，他这人脸皮是厚，依着我们从前和清荷的关系，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专挑着饭点上门来，都是街坊四邻，再看不惯也不能真将人赶出去，前不久还在我家和我男人喝了点酒，说起来自那顿酒后，就没再见过他了。”

朝云眼里的泪慢慢干涸，双颊飞起红晕，羞愧的难堪。

她的父亲一如既往的不堪一说，偏偏那是自己的父亲。

卫菡蹙起眉头，目光落在那善紧闭着的院门，由外面便可以看出，郑氏的院子，基地买的很大，在这条街上也算得上是小富户，只是疏于保养和清扫，院墙乱七八糟，缺砖少料的，看着破败了些。

“一直不见人，他不去做工？也不出去打酒吗？”她问。

“是啊，兴许是家里还有酒，每日喝得死醉，就不出门了吧。”赵婶没觉得何处不对，毕竟这对阿纶来说都是常见的了。

卫菡默了两息，给车夫递去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走到院门口，动作不轻的拍打着院门，甚至可见空气中被他击打出来的灰尘。

“主家可在？我家主子有事拜访。”

说了三遍，隔几息又拍了一次。

而里头始终杳无音信，没有声息。

这时候，方才那个说要送鹅蛋来的男人说：“昨晚上我娘磨豆腐，今儿一早我便起来挑担子，这一早一晚都没见他人出来，人肯定还在家里，他家又只有他一个，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在屋里没人知道吧？”

一番话落地，四周静了两息后，窃窃私语起来，朝云捏紧了拳头，目光颤抖。

这话说到卫菡心里去了，她目光一凝，看向紧闭的院门，说道：“若家中无人看顾，只他孤身一人，又长久不露面，确实蹊跷，女儿既然回来了，总不能连家门都进不了。破门吧，若无事是最好。”

车夫得了指令，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抬脚向前踹去，只听咔嚓一声，那紧闭的院门没有从中间打开，反倒是两边的衔接处应声断裂，随后又是飞起一脚，半扇门轰然开裂。

这两脚，唬得众人纷纷静音。

车夫沉默寡语，踹开门后朝贵妃一拱手，先一步进去打探情况。

数十息后，他忽然跑了出来，捂着鼻子，朝贵妃说：“主子，人在里头。”

看他的动作，卫菡顿感不妙，站直了身子，问他：“里头如何？”

“看样子，应是气绝几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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