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五年，正月十六，东京，未时。

一骑自新郑门狂飙而入，马上骑士衣袍尽被尘土染作黄灰，背后三面赤色窄旗猎猎作响，旗上墨迹淋漓一个“急”字。

骑士扬起手中系着的铜制传信牌，嘶声高喊：

“捷报！捷报！鄜延路六百里捷报！”

老远听闻捷报，又见铜质传信牌，城门守军不敢有任何迟疑，连忙洞开中门。

骑士毫不停留，沿御街直扑皇城。至东华门外，人马已几近脱力。

早已得报的皇城司亲从官与入内内侍省快行家抢步上前，验过铜牌，接过油绢袋，赶忙搀起滚落下马的信使。

尔后，一人持旗在前开道，两人护着文书，径直奔向通进银台司。

虽然官衙还在封印，但通进银台司却是例外，知通进银台司事吕公著已闻报出堂。

他端凝验看油绢袋上“鄜延路经略司实封”印文完好，当即命主事官火速登记：

“正月十六未时，接鄜延路六百里急脚递，捷报实封一道。”

登记完毕，吕公著立即吩咐道：“军国急务，不得耽误，即刻送呈陛下！”

早有专门吏员捧起捷报文书，在内侍引导下小跑转入大内。

文书送至内东门司，交到了勾当内东门司公事高居简手中。

高居简也丝毫不敢有停顿，即刻小跑赶往福宁殿。

到了殿门，声音已压不住那股子兴奋：

“陛下，鄜延路六百里急递，实封捷报！”

殿内，正在午睡的官家赵曙被刘惟简轻轻唤醒，一听马上来了精神：

“呈上来！”

高居简趋步上前，快速打开，连忙呈上密报。

赵曙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然后猛地一拍御榻扶手，霍然站起。

“好！好一个种谔！不负所望！很好！非常好！”

他情不自禁连声赞叹，也难怪他心里振奋。

不过一年，横山北段竟然连下绥德、罗兀、米脂三大重要城池、堡寨，更让梁乙埋两次铩羽而归。

尤其第二次，不仅保住了原有战果，更让梁乙埋四万大军十不存二，就连咩保吴良四千精锐铁骑，也半数葬身无定河谷。

六十年来，大宋在横山、无定河一带，从未有过如此扬眉吐气的大胜仗！

“天佑大宋！”赵曙眼中光芒如正午烈日。

“刘惟简，速召六位资政，即刻赴福宁殿东暖阁议事！”

......

福宁殿东暖阁，匆匆而至的六位资政传阅过捷报，无一不是心头大慰，刚刚被急召进宫的疑虑早已全消。

赵曙环视六人，笑容满面，声音也比平时要亢奋了许多：

“罗兀、米脂两战，种谔以寡击众，让梁乙埋四万夏军土崩瓦解。自罗兀以下，无定河谷，尽归我大宋！”

“横山之势，自此攻守易位！”

“此等大捷，自先帝以来，未曾有也！”

他开口就把基调定了下来。

“今日召诸卿，乃是议定赏功之策。种谔该赏什么，怎么赏！”

枢密使文彦博率先开口，先前他最是力挺种谔，现在他果然不负众望，取得如此大捷，自然数他最是兴奋：

“陛下，种谔建此大功，非重赏不足以激励三军！”

“臣以为，当正除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去‘权发遣’之名，授以便宜行事之权！”

“边帅临敌，若事事请示，往返千里，贻误战机，此乃自缚手脚。此番正是先前给了便宜行事之权，方才应对如此快捷！”

“文枢相所言极是！”三司使韩绛连连点头，他早已看清，大宋军费占了六成，主要就是边境养兵之费，边境不安，则军费不止。

“种谔每次调动军队不过三千，梁乙埋四万人却打不动他。为何？”

“就因为他在前线，看得见敌军的旗，听得见敌军的鼓。此番大捷，正是他将帅专断之果。若还事事掣肘，横山新复之地怎么守？”

他微微躬身：“故，臣请陛下，不但要授种谔实权，更要予实利。新复之地，百废待兴，若事事仰给中枢，缓不济急。”

“应许其截留本路部分商税、盐课及屯田所入，设边事融通库，就近支用。”

“强边之要，在于粮草自主。若前线将士连饭都吃不上，还打什么仗！”

这也是他作为三司使的一点私心。

粮饷要转运到延州一线，本就十分艰难，综合损耗率在五成以上。

打下罗兀城后，如今转运更是从延州往前延伸了五百里。转运之耗，将再次增加。

从关中运一石（约120斤）粮到罗兀城，最终能送到士兵手里的极可能只剩一斗，沿途损耗约九成。

他自是希望种谔能自行解决部分粮饷问题。

“不可！”

这一声，来自御史中丞司马光。

司马光早已收敛喜色，面色肃然：“陛下！文、韩二公所言，只是酬功臣，而非为国家万世计。”

“今若因一胜之喜，便许一边帅专财赋、拥重兵于外，是倒持太阿，授人以柄！”

他看向文彦博和韩绛，语气严肃：“便宜行事，则中书、枢密成虚设；自擅财赋，则三司、户部失其职。此非赏功，是裂土之渐！”

“司马中丞此言，未免危言耸听！”

听见司马光这么说，韩绛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立马针锋相对。

“种谔率部在罗兀城下拿命拼的时候，司马中丞在哪儿？在东京编史。”

“将士们在无定河谷冻掉手指头的时候，司马中丞在暖阁里烤火！”

“如今大捷传来，中丞不说一句赏功的话，倒先给功臣扣一顶天大的‘裂土’帽子。”

他盯着司马光：“种谔打下了绥德城、罗兀城，又取了米脂寨，两次打败西夏国相梁乙埋，如此大功，先前因其不令而行，几乎未有封赏，只是给了一个权发遣经略安抚使，本就极为不妥。”

“如今，打了天大的胜仗，朝廷却还要像防贼一样防他，司马中丞，你这是何居心？你还要寒边关将士之心多久？！”

“韩计相慎言！”司马光面色涨红，丝毫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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