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老妖道似是早已知晓她的动作，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侧缓缓走过。

他步履极缓，步伐沉稳，脚下无声，周身萦绕着一股淡而肃穆、却又带着沉沉宿命的气息，全然无视身前的女灵，仿若她不过是院内一缕无关紧要的清风。

行至堂中陈旧的蒲团前，老妖道身形微屈，缓缓双膝跪地，脊背挺直，姿态端肃虔诚。

下一瞬，低沉晦涩的梵犁经文自他沙哑苍老的喉间缓缓溢出。

经文古奥生僻，字字沉沉，不似世间寻常佛道典籍，语调平缓无波，无悲无喜，无诵无祈，唯有一片沉寂空洞的禅意，丝丝缕缕漫遍整座古院，将周遭凛冽的夜风与森然的寒意，都隐隐镇压下去。

方才逃窜而去的妖灵残影尚在院角消散，妖气未绝，余氛未散，此事牵连城中无数无辜性命，片刻耽误不得。

女灵见状，无心再探究老道的诡异底细，眸光一厉，身形转瞬便要掠出门槛，追缉逃窜妖灵，斩断祸根，护住城中百姓。

就在她身形将起未起、指尖刚触到夜风的刹那，一道苍老平缓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穿透尘嚣、撼动心神的力量，稳稳将她定格原地。

“施主且慢。”

女灵足下一顿，掠出的身形骤然收势。

她缓缓转过身来，眉目清冷，眸光中盛满浓重的警惕与戒备，周身灵力暗自流转，随时戒备突袭。眼前这人太过诡异莫测，虚实难辨，绝非凡俗修士，更绝非善类。

她眸光沉沉，声线微凉，带着几分审慎与疏离：“和尚拦我，有何贵干？”

老妖道依旧紧闭双目，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缓缓摩挲拨动着颈间的佛檀串珠，动作缓慢而规整，每一次转动，都似在捻动一段浮沉因果，一卷尘世宿命。

沉寂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沉重，裹挟着无尽天机沧桑：“前方前路，遍布千缠万绕的无尽因果，步步皆劫，步步是殇。施主执念前行，徒惹业火缠身，还请回头是岸。”

言一出，女灵心头一震，瞬间洞悉关键。

她眉心微蹙，眸光锐利几分，定定看向蒲团上的老道，出声追问：“你早知我今日会来此地？特意在此现身拦我？”

老妖道指尖捻珠未停，梵音低诵不止，苍老的声音悠悠回荡在空寂堂中，带着洞悉世事的漠然：“缘机既定，天道有痕。贫道窥得先机，特来此处劝阻。”

他微微停顿，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却依旧难改宿命般的寒凉：“此间祸事，牵扯万古因果轮转，冥冥中自有定数，绝非施主能够插手扭转。此事，你万万不该掺和。还请施主即刻离城而去，放下执念，让事态循天势自然生发，莫要逆天而行。”

“万万不该？”

女灵低声重复四字，眼底的迟疑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澄澈坚定。

夜风穿堂而过，拂动她衣袂翻飞，她立于满堂沉凝的梵音之中，身姿挺拔，风骨凛然，未曾有半分退让。

她抬眸望向闭目诵经的老妖道，字字清亮，掷地有声：“城中尚有无数无辜百姓，性命悬于一线，旦夕可殒。人命在前，苍生为重，我绝不能置之不理、袖手旁观。”

老妖道闻言，轻轻一声轻叹，叹息声里载满千年沧桑，藏着无尽无奈。

他缓缓开口，嗓音愈发低沉厚重，带着几分渡化规劝之意：“苦海无涯，回头方是彼岸。施主天资卓绝，身负旷世重任，前路漫漫，道途远大，尚有万千机缘待你奔赴。何苦执着于此小小一城因果，蹉跎自身道途，折损修为，葬送前程，在此无谓止步？”

可女灵心志早已笃定，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她闻言，只微微侧首，纤手轻抬，拂去鬓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清淡从容，不见半分焦灼慌乱。

随后她缓缓挪开视线，不再看向蒲团上苦心劝阻的老妖道，眸光重新落向门外沉沉夜色，落向妖灵逃窜的方向，眼底只剩一片坚定热忱。

世间因果纵难破，天道宿命纵难违，可苍生有难，她便义无反顾。

一念既起，万阻皆空。

她再无半分停留，足尖一点，身形宛若惊鸿，径直绕过端坐诵经的老妖道，踏着满地清霜夜色，毅然决然踏出。

堂中梵音倏然一滞。

老妖道缓缓睁开双眼，那一双沉寂枯寂的眸中，无波无澜的深处，竟微微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涟漪。

女灵一路追寻妖灵而去，走走停停进入一片障林中，夜深露重，迷雾萦绕林间，女灵见状，忙在手心燃起一指金焰，用以避毒照明。

迷雾中妖影撞撞，风中嘶吼着厉鬼的尖锐爆鸣声，随后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团邪气，便直冲女灵而来，女灵抬手捏住邪气，瞬间捏碎。

“妖孽，竟敢在隋安城作乱!待我将你擒拿，飞灰湮灭。”女灵额前仙印大涨，金芒穿梭障林，瘴气尽数被击溃，林间重现月光，落在她圣洁的长裙之上，恍若霓裳。

她以法力摧毁无虞庙外的结界，将本尊召回，光辉照耀林间，阴暗无处遁形，那厉鬼忙以袖遮面，匍匐于地求饶。

“妖孽，速速将那书生放了。”

厉鬼身着曼珠红纱裙，妖艳魄人，只是轻轻摘下半面纱，一双吊烧眉眼便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神仙明鉴，那书生，乃是我的夫君，小女子不过将他送回家罢。”厉鬼瞧了她一眼，便软声栽了下去。

女灵抬手，收敛锋芒，月色朦胧之下，她似山鬼游于林间，虚无飘渺。

“信口雌黄，你半身白化冥鬼之气，怎会是那书生的娘子？”

女妖悻悻抽泣，柔声哭诉道：“要怪，便怪有个贱人，霸占我的夫君，夫君他一时糊涂，这才同我闹脾气，不愿相认。”

女妖张开大嘴，吐出一团浊气置地，浊气化为那书生，已然晕死过去。

见她并未对书生痛下杀手，女灵这才收了神通，探出一丝灵气搜查书生的身体，确实毫发无损。

“所幸你并未伤他。”

“自家夫君，我怎舍得害他？”

书生不一会便爬了起来，看着乌压压一片黑漆，身上更是挂着一个神色魅惑，衣裳不整的女妖，顿时将她一把推开，慌乱叫喊：“哪来的妖精，走开啊!”

女灵更为疑惑，严肃地看着二人。

书生吓得魂飞魄散，匍匐着左右摸索出路，便见月光之下，女灵的身影格外清丽逶迤，忙跪地求饶：“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抓我？”

女灵冷眼看着一脸窘迫的女妖，只觉她掀起长发的模样格外熟悉，“你不是言，他是你的夫君吗？为何观他语气，并非厌弃，而是不熟？”

女妖忙磕头认错，“大人，我夫君他受过头疾，将我尽数忘了，这才让那个贱人有了可乘之机，我才是受害之人。”

女灵看着蜷缩成一团十分落魄的书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压紧牙关，自知无路可退，自报家门道：“我乃是一届庙夫子，名唤随安，想必大人并非什么杀伐之人，还请大人救我一命，我从未见过这般孟浪粗鄙之女，小人家中已有婚配，乃是两小无猜的情分，怎会与此女有何纠缠，说出去，小人名节怕是不保。”

“隋安？可是隋安城的隋安？”女灵心头一紧，静静地看清他的面庞，竟真与隋安有九分相似，若非他满脸错愕恐惧，她倒真要看做是那味故人来。

“非也，乃是随遇而安之随安。”随安温声行礼，尽显文人风雅。

女灵这才想起，这女妖像谁了。

她抬手，掀起女妖的面纱，将她整个人掀翻后仰，这才露出了整个面容。

此人，竟当真是无虞的模样!

她不能与之相认，南宫皓月已经死了，现在高高在上的，乃是扶桑阁阁主女灵。

无虞没有将她认出，只是一味黯然神伤地看着随安落泪，“你怎么能不认得我是谁？隋安，你好狠的心。”

“你误会了，小人不是那位先辈，更无以身殉城的道义，不敢冒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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