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深空探测阵列刚截获的信号投影在全息屏幕上。

信号内容这一次不再是简短的几组数字，而是一个完整的加密数据包。

数据包的体积相当庞大，解码器跑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解完。

“陛下。”

范闲盯着解码完成的内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这不是求救信号，是一份完整的星图数据库。

里面标注了银河系猎户旋臂及周边区域数个恒星星系的具体坐标，还有一个加密子通道，指向猎户旋臂边缘一颗我们之前从没标注过的恒星。”

“子通道里的内容呢？”嘉靖问。

范闲把子通道的数据单独调出来，全息屏幕上浮现出一行简短的文字：“联系我们的不止你们一个，混沌的阴影延伸得比你们想象的更远。但我们还在抵抗。”

声音顿了一下，他接着念道：“如果有朝一日你们能够抵达这里，我们会共享所有科技数据，以及我们对抗混沌的完整记录。包括你们星域内那些裂缝的封印方法。”

主控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都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最后那一句，裂缝的封印方法，这是大庆仙国最需要的东西。嘉靖的法则封印虽然强，但那毕竟是靠修为堆出来的，油田现用不现实；而移动式封灵阵虽然能压制裂缝，可稳压模块的产量至今跟不上。

如果猎户旋臂那个文明真的有成熟的封印技术，而且是那种不需要元婴期修士亲自动手、能够量产部署的封印技术，那大庆仙国面对三邪神联动的底气就完全不一样了。

“老李，这个信号是什么时候发出的？”范闲转过身问。

“按时间戳换算，大概是……四十年前。”

老李的声音有些哑，四十年前发出的信号，现在才到达。

发信号的那批人，四十年过去了，他们可能已经老去，甚至文明都已经消失。

但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发了——哪怕自己已经不在，也要给后来者留下点什么。

范闲看着屏幕上那段文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向嘉靖：“陛下，怎么回？”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全息屏幕前，神识透过元婴期的感知力，沿着那道来自猎户旋臂的信号逆向追溯。

信号的轨迹在星图上延伸出一条微弱的虚线，穿过无数恒星系，穿过大片暗物质区，最终落在一颗距离约十万光年的陌生恒星上。

那颗恒星在星图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上个文明探测器播种清单里的第若干号目标。

它曾经被播种过，现在从那颗星球上，有人在向母星喊话。

嘉靖收回神识，转向范闲：“准备一份回执，用大庆仙国的公共通讯协议发送。

内容不必太长，字数无须过多。

告诉他们，大庆仙国收到了他们的星图数据库，对他们正在进行的抵抗表示敬意，并希望在对抗混沌威胁方面建立信息共享渠道。

告诉他我们的坐标，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成功抵御了混沌的三次入侵。

告诉他们，人类不孤独。

以及大道不孤独，朕在这里。”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范闲站在那里，把这段内容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一个字都没改。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操作全息键盘，把整段话编码进大庆仙国的公共通讯协议里，加密、封包、设定发射频率。

老李在旁边配合着，调整深空探测阵列的发射功率，两个人在操作台前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搞定。

范闲按下发射键的那一瞬，深空探测阵列的发射天线，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信号，从神庙顶端无声地射出，穿过极北冰原上空稀薄的大气层，穿过这颗星球与星际空间之间的那道无形边界。

信号沿着猎户旋臂方向延伸，速度是光速的恒定值。

十万光年的距离，这道回执要走十万年，十万年后，那颗被编号的目标星球才会收到它，如果那时候它还在的话。

但范闲知道，嘉靖也知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回了。

在漫长的沉默和隔绝之后，这颗被混沌阴影笼罩的星球终于向银河系发出了第一声主动的呼喊。

喊声不大，但它传出去了，这就足够了。

范闲直起腰，下意识地擦了擦额角的汗。

操作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参数跑了一整夜，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嘉靖刚执掌庆国不久，玄穹宝殿刚刚落成，京都里满大街都是议论仙帝的百姓。

有一天上朝，赖御史递了一道折子，言辞激烈地痛陈陛下不问苍生问鬼神、整日修仙误国。

嘉靖当时坐在龙椅上，听完了那道折子，一句话没说。

此刻他站在这座，被上个文明遗留的星际通讯阵列包围的主控室里，盯着屏幕上刚从猎户旋臂方向传来的星图数据，他忽然懂了。

万寿帝君，不只是给庆国百姓听的口号。

范闲转过身，低声道：“陛下，臣想下去把这行字刻在通讯阵列发射台的基座上。”

嘉靖看了他一眼：“去吧。”

范闲转身出了主控室，老李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范大人这是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王铁在旁边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话。

当天深夜，范闲独自一人下了枢纽室的台阶，手里提着一把便携式激光刻刀。他走到通讯阵列发射台的基座前，蹲下来。

基座的金属外壳在神庙恒温系统的保护下，泛着冷硬的银灰色光泽，表面平滑如镜。

他打开刻刀，光束在金属表面无声地刻下一行字：人类不孤独，大道不孤独，我在这里。后面加了三个小字——范闲记。

他刻完最后一个笔画后往后退了一步，借着枢纽室墙上那盏唯一亮着的灯光看着那行字。

字刻得很工整，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他想起那个十年前，在澹州杂货铺里跟着费介学毒术的自己，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混沌邪神，什么三道裂缝，什么猎户旋臂。

他只知道自己是户部侍郎范建，放在澹州的一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往后一辈子，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十年后的今天，他蹲在一座数万年前由上一个人类文明建造的星际通讯阵列的脚底下，把仙帝的话刻进了这座阵列的根基里。

而这句话，会被深空探测阵列的每一次发射脉冲带出这颗星球，在银河系的星际介质中扩散开去，直到被某颗遥远的星球截获。

也许是一百年后，也许是一万年后。

到那时候，收到它的人会知道，在这颗被混沌盯上的星球上，有一群人正在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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