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走进主控室的时候，范闲正背对着门，盯着全息沙盘。

旁边的工匠先看见他，站起来，没有出声，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范闲听见动静，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范闲立刻把手上那份三道裂缝的最新监测报告，送到了嘉靖面前。

“陛下，长公主那边，最后那只蜘蛛，甲壳太厚，打不穿。”

嘉靖在主控台前站定，把那份报告扫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几个时辰了？”

“从天枢队入谷到现在，六个时辰整，战甲能量储存全队平均剩余不足一成。”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增幅炮的灵晶储备已经耗尽，只剩近战。”

嘉靖没有立刻开口，他站在原地，将神识轻轻往外一放。

元婴期的神识，和金丹期截然不同。

金丹期的神识像是往外伸出一只手，能触及的范围有限，感知到的东西也需要主动探查。

元婴期的神识，更像是把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

不需要去感知，外部的东西会自己映进来，清晰得像就在眼前。

嘉靖把神识收回，气海里，那道金色元婴静静盘坐。

周身流转的法则之力，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双重质感，内层是纯粹的天地法则，外层则是皇朝气运，与天地法则交织在一起，凝结进了元婴的每一寸纹路。

这不是寻常修士的元婴，寻常修士突破元婴，凝聚的是自身修为与个人对道的理解。

嘉靖凝聚的元婴，是这颗星球上亿万生灵，百余年来的传承积累，是大庆仙国作为修仙文明，所承载的一切意志。

一个人的元婴，和一个文明的元婴，凝结成了同一个东西。

就在这个念头成形的瞬间，气海深处那道紫色丝线浮上来了。

这一次它只是安静地悬在金色元婴旁边，然后开口，声音还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

“你知道元婴是什么了。”

嘉靖在识海里回答：“元婴是人与道开始合一的第一步。”

“不只是这一步。”

紫色丝线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的元婴里有皇朝气运，这意味着你的修仙之路，和这颗星球上所有人的命运，已经绑在了一起。

你往上走一步，他们跟着走一步。

你要是停了，他们也就会停下。”

嘉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主控台的全息沙盘上。

大庆仙国的版图从北境一路延伸到南海，一百零八个灵气节点像繁星一样亮着，每一个节点背后，都是一座玄穹宝殿，都是正在修炼的人。

他转头，对范闲说了一个字。

“走。”

范闲愣了一下，没明白走哪里，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开口：“陛下，朱雀号在边境深山。”

“朕不坐船。”

范闲一时说不出话。

他知道金丹期修士御剑飞行，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抵达两千里外的边境深山。

他不知道元婴期修士用神识渡空，是什么速度。

嘉靖已经往门口走了，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让高达把西北矿场的双班轮换再加一档，今天的监测数据每半个时辰传一份给朕。”

他在走廊里停了一步，头也没回：“还有，把王铁叫来，让他把朱雀号受损的舰体修复方案今天定下来，不能拖。”

范闲追到走廊口，看着嘉靖的身影往神庙外走去，站在原地没动。

一旁的工匠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范大人，陛下的神识，现在能到哪里？”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更低的话。

“可能整颗星球都在里面了。”

……

从昨夜子时到今天正午，这十二个时辰里，大庆仙国各州郡陆陆续续收到了一些奇怪的呈报。

苍梧郡，一名正在修炼的炼气七层修士，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瓶颈当场松动，连冲两层。

升到了炼气九层，当时他只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北境的边境集镇，一名铁匠铺的帮工，不会修炼，也看不见灵气，但他从昨夜开始就莫名地睡得很沉。

早晨起来说昨天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告诉他一切都好，他不知道那是谁。

景运圣院，正在进行夜修的三十二名学员。

有七人，在同一时刻感到功法突然畅通无阻。

连续运转了三个时辰没有任何阻滞，醒来之后全员灵力储量上涨了两成。

这些呈报，最终都汇到了范闲的桌上。

他看完，知道是什么原因，在每一份呈报的角落里批了字“如实存档”，然后把它们叠在一起，单独放了一摞。

亿万民众，不知缘由地感到了安定。

他们不知道，在大庆仙国的某一处地下室里，有一个人在七天里把金丹化了，把元婴凝出来了。

这颗星球上所有人的命运，都揽进了那颗金色的元婴里。

边境深山，已经是正午了。

晨雾早散，但山谷里的绝望瘴气并没有因为日光而消减，反而在正午的热气中蒸腾得更浓。

灰绿色的雾气，把整片山谷罩得像锅开着的浑水。

李云睿站在最后那只绝境蜘蛛正前方，三丈左右的位置。

她右手握剑，左臂战甲的护盾发生器在两刻钟前过载熔断了，现在左半身没有护盾，只剩裸甲。

战甲表面的裂纹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缺口里透出内层的银色衬里，被绝望辐射腐蚀过，颜色已经暗了。

她身后，天枢队剩下的二十七人散开成半弧形，死死咬住这只蜘蛛的侧翼和后路。

但没有人往前冲，不是他们不敢，是前面那只蜘蛛甲壳足足有三寸厚，切割短剑根本啃不进去。

六个时辰里，她亲手砍出去的剑气，没有一道真正穿透甲壳，最深的那一次，也只是在甲壳表面留下了一道寸深的划痕。

增幅炮的灵晶耗尽之后，这道划痕就成了他们目前对这只蜘蛛造成的全部伤害。

绝境蜘蛛感知到了她的疲惫，八只暗红色的眼睛定在她身上，腹部缓缓鼓起，在积蓄下一次绝望辐射的能量。

“长公主，您先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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