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泊岸一边抄，一边心下感慨。

可能是外贸公司成立没多久的原因，出口海货的种类不算多，所有品类加一块也就二十种，这也跟现下冷链运输技术的缺失脱不开关系。

在他的记忆中，好像得到90年代后，种类才能达到上百。

不过有这一本册子在手，他就能跟外贸的柳科长好好谈了，省得两眼一抹黑，人家报什么价，他就得按什么价卖。

将第一页写满，沈泊岸翻过一页，顺嘴说道：“吴叔，还有个事儿…”

“嗯？”吴站长拧开了罐子，凑到瓶口闻了闻味道。

“能不能租用一下咱站里的仓库？”

“你要放那些个杂货？”吴站长把罐子搁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小子给我捅了那么大娄子，胡科长差点掀了我桌子，这会儿倒好意思来跟我谈仓库？”

沈泊岸手上抄表的笔没停，笑了笑说：“吴叔，那不是当着胡科长的面给揽下来了嘛。再说了，这回是给您送租金送进项，又不是来占站里便宜的。”

“村里不是有矾池有队部吗？队部库房不够用？”

“不够，这阵子产量上来，队部仓库塞满了，村里好几家的院子也堆着麻袋。

咱水产站挨着码头，船一靠岸就能卸货入库，连板车都省了，咱仓库空着也是空着嘛，租子您开个价就成。”

“你倒是真挣钱了，”吴站长手指头点了点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难得想着给我送这好东西，这样吧，也别提什么租不租的了，我待会儿让小李拟个协议。

就说沙嘴子大队主动帮水产站承担海蜇运输任务，站里把后排那几间库房划给你们当临时加工点。至于费用…”

他顿了顿，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站里不能收租金，但要收一笔综合管理费，用来抵消水电开销，从你们交上来的海蜇里扣。”

沈泊岸一听就明白了。

这会儿明面上是不许将单位资产租借给个人的，但换一个说法，把仓库租借包装一下，变成站里支援队里搞海蜇加工，两边签的是公对公协议，谁也挑不出毛病。

“行，吴叔，就按您说的办，回去我请陈支书把大队的章盖上，再来找您签字。”

一本薄薄的册子抄完也没花多长时间，沈泊岸出了办公室等了会儿，接过卖货的六块钱连同李干事拟好的协议出了水产站的大门。

没想到周永涛这会儿还在外头等着，也不知道是啥时候来的，不过看他放在脚边的两个空筐子，应该是已经卖完货了。

沈泊岸走到周永涛跟前，“卖了多少啊？”

“二十三，”周永涛拎上筐子，一起往村里走，“要是把赵滑头他们猫的货算上，估计还能再多个五六块。”

说到这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他娘的，那俩孙子还真会挑，净捡值钱的。”

“害，我倒希望他俩能多拿点，可惜了。”

“啥？”周永涛有些愣神，一时没明白过来他话里头的意思。

沈泊岸耸了耸肩，“他们在里头蹲多久，得看他们偷的东西值多少钱。五六块钱就是个小偷小摸，顶天了也就蹲个几天，罚点钱就回来了。”

“哼，倒是便宜他们了。”周永涛一脸的可惜。

沈泊岸拍了拍他的肩膀，“多的不说，以后有的是法子整他们，被猫了那么多好东西，最少也得让山子他们出口气不是？”

周永涛会心一笑。

俩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到了半路，村外的土路上忽然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这是拖拉机啊，又是来找你的？”周永涛问道。

沈泊岸嗯了声，看了眼表，九点十二，来得还挺早。

“走，正好你在这儿，跟我装车去。”

“草，就知道你没好事儿，装车可以，工钱呢？最少得一包烟吧？不要你多的，大前门。”

沈泊岸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包拆了的红梅扔过去，嫌弃道：“没出息，以后别说是跟爹混的啊。”

“哎卧槽，红梅！老四你行啊，上道。”

俩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母也刚好从灶房门口那一堆货里走出来。

“三婶。”周永涛先招呼了一声。

“永涛来啦？”沈母笑着点头，转向沈泊岸，“事儿都办好了？”

“差不多了，一会儿还得先上队部一趟，县里拖拉机快到了。”沈泊岸将筐子扔到巷子里，跟周永涛俩人一起先往外搬货。

听到这话，沈母神色一喜，“我叫你爹去，这老头子还在工地上呢。”

拖拉机组成的车队进了村子。

沈泊岸看清了打头的人，正是丁采购，和他坐一个车斗的还有两个身穿汗衫的汉子，估计是供销社里负责装卸的工人。

他朝对方招了招手，等到拖拉机在面前停下，这才看到车斗里还装着两麻袋货，好像是明矾。

沈泊岸迎上去递烟，“丁哥，真是麻烦你了，还给我送货过来。”

“顺路的事儿，”丁采购接过烟，“货都准备好了吧？”

“都在我家堆着呢，一会儿受累，再上我大哥、二哥家跑一趟，他们那儿是剩下的。”

“成，先装货。”丁采购也没多作客套，转身朝那几个司机和后头的装卸工招手:“先把家伙抬下来，就在这儿过称。”

接着他扒开门口的几袋杂货检查了起来。

没一会儿，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沫子，“这些品相都不差，开始过称吧。”

过秤的位置就在巷子里头，过道最宽的地方。

大秤架起来，几个人一起往上摞麻袋，“这几麻袋是…三百二十斤六两。”

丁采购在黑皮本子上记，随后是第二秤、第三秤。

很快这边的动静就引发了村里人的围观，“老四这院里的货，堆了好些天了，今儿可算拉走了！”

“可不是，我瞅着这一袋一袋的，少说得两千来斤吧，老沈家这回是真发了！”

“发不发那是人家的事儿，我就知道院子空了，不怕没地儿听戏匣子了…”

刚往秤上卸了一麻袋的沈泊岸听见这话，差点把腰闪了。

合着我腾地儿，全成照顾你们了？

过到一半的时候，老两口脚步匆匆地走了回来，沈父上前跟丁采购握了握手，加入了帮忙搬货的队伍之中。

杨映雪端着一壶水从屋里出来，把水放在院门口的小凳上，又拿了几个搪瓷碗码上。

“各位师傅，喝水啊!”

沈泊岸直起腰，拿袖子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那几个正往车斗上摞麻袋的装卸师傅喊了一嗓子：“师傅们，水就在小凳上搁着，谁渴了自己倒，别客气啊！”

几个汗衫汉子应了一声，搬完手头那袋货，走到小凳前一人端了一碗，仰头灌下去。

人多干活就是麻利，本来沈泊岸以为光过称装货就得要上一个多钟头，谁想不到四十分钟，院子里的货就被搬空了。

最后一秤过完，丁采购嘴里念着数，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

他每拨一行，就抬眼核一遍斤数：“三百二加四百一，加三百八…总共是两千一百四十六。”

沈泊岸记下这个数字，“哎，剩下的都在我哥那边。”

丁采购应了声，招呼剩下还空着的三辆拖拉机掉头。

二哥家的货比老院少不少，沈泊岸跟二嫂打了声招呼，一行人又开始过称、装货。

中间二哥家的俩孩子也想帮着搬，但使上了吃奶的劲也就勉强把一袋货抬起了一点。

看着他俩那副吃力的样子，一群汉子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沈泊岸蹭掉潮平鼻尖上的灰：“这麻袋比你俩加起来都沉，等你们再长两年。”

二嫂靠在门框上笑着说：“这俩崽子平时吃饭得三催四请，今儿倒是积极。”

“知道帮着给家里干活就是好事儿，”丁采购不吝夸奖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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