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这句话一出口，殿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曹义和石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皇帝亲赴南京？

这可是太宗皇帝迁都北京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自永乐十九年正式以北京为京师以来。

历代先帝皆坐镇北方，从未踏足江南半步。

便是宣宗皇帝当年想要南巡，也被阁臣劝阻，最终只派了重臣代行。

短暂的沉默之后于谦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袍角带翻了身旁的小几，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但他顾不上这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殿中，撩袍跪倒在地：“陛下！万万不可！

南京之事固然棘手，但绝不到需要陛下亲自南下的地步！

若为几个商贾和地方官的阳奉阴违便惊动圣驾，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更何况陛下若亲赴南京，北征大军怎么办？

靖远伯正在辽东与建州女真对峙，双方激战正酣。

陛下若不在京城，军报往来至少要耽误数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数日的延误便是数千条人命！

还有九边防线，瓦剌虽已退去，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卷土重来。

陛下坐镇京师就是给九边将士最大的定心丸！”

于谦说完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地砖。

金濂也起身走到于谦身旁，同样跪了下来。

“陛下，南京之事说到底不过是几个商帮和地方官在搞鬼。

他们翻不起大浪，陛下不必亲临。”

曹义等人也跪了下来，曹义首先开口：“陛下，南京官场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自宣德年间撤兵交趾后，朝廷对江南的经营便以赋税为主，吏治次之。

正统年间王振专权，南京的官员更是不受待见。

被排挤到那边去的多是些郁郁不得志之人。

这些人在南京待久了，与地方上的商贾自然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商帮给他们送银子，他们在朝廷的政令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已经成了南京官场几十年的痼疾。

陛下登基以来整顿吏治的力度前所未有。

但南京毕竟远离京师，政令到了那边层层递减，到了应天府这一层，已经弱了三分。

要让南京的官员知道朝廷的决心，必须派一个位高权重、且与江南素无瓜葛的重臣前去。

臣以为王都御史正是这样的人选。

他的清廉刚正是出了名的，江南那边的人就算想给他送银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岳谦也开口道：“臣并非反对陛下南巡，而是此时南下，时机与场合皆不合适。

北征大军正在辽东围困建州老营，苗疆的轩輗还在跟蒙能谈判，黄河决口的徐有贞刚递了治河条陈上来，每月需向河南拨银数万两。

这几件大事哪一个都离不开朝廷的统筹调度。

陛下若此时南下，朝中政务谁来主持？”

朱祁钰淡淡道：“朕离京期间，可由内阁代行票拟，司礼监批红，六部各司其职。

当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哪一次不是离京数月乃至逾年？朝政可有荒废？”

岳谦被这话噎了一下，但他立刻接上：“陛下，太宗皇帝五征漠北时有仁宗皇帝以太子之尊在京城监国。

太子乃国之储君，名正言顺，百官听命。

可如今太子年幼，尚不能理政。

若陛下南下，谁来监国？”

朱祁钰沉默了，这倒是实话。

朱棣能安心当他的“征北大将军”是因为有朱高炽这么一个好太子。

金濂见朱祁钰没有反驳，也开口说道：“且不说监国之事，单说陛下南下的耗费。

天子出巡，仪仗、护卫、车驾、沿途驿站供应，每一样都是天文数字。

如今户部银子虽比前些年宽裕了些，可北征、苗疆、治河三件事同时进行，太仓的钱粮每一笔都有去处。

若再加上南巡的开销，臣怕今年的预算又要出亏空。”

朱祁钰看了他一眼：“朕可以轻车简从，不搞仪仗卤簿那一套。

带几百锦衣卫乘船沿运河南下，沿途不惊动地方官府，花不了多少银子。”

金濂苦笑：“陛下说得轻巧，天子出行岂能轻车简从？

就算陛下一再精简，沿途的护卫、起居、文书传递，哪一样能省？

更何况陛下到了南京，接见地方官员、巡视各处衙门、宴请勋贵耆老，这些礼仪性的开支一分都不能少。

还有南京的皇宫，虽然日常有维护，但毕竟久无人居住，如果陛下亲至，必须进行全面维护。

臣粗略算过，即便是最俭省的南巡，往返至少也要花费数十万两银子。”

于谦此时再次开口：“正统十四年八月，瓦剌大军挟土木堡之胜，兵临北京城下。

当时城中守军不足两万，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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