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归途中的暗流(1 / 1)皿宝
军营在身后渐渐成为一个暗淡的火光点,队伍沿着北境商道缓缓向南推进。李怀安将军已在陈平的安排下留守军营,由军医全力救治,能否撑过去,谁也不敢打包票。曲意绵骑在马上,怀中揣着那卷从黑衣人手中抢回的卷宗,指尖能感觉到泛黄纸张的粗糙触感。先帝的密旨,曲家外放的真相,宸妃案的隐情,这些东西压在她身上,比任何一把刀都沉。
沈肃肩头的箭伤重新包扎过,但他仍坚持骑马,说在马车里待着比上阵还难受。崖的腿伤深可见骨,被陈平的军医缝合后,整条腿用夹板固定,只能半躺在马车里。他嘴上没停过,一路嘟囔说夹板绑得太紧,又问陈平的人有没有多余的火折子,被沈肃拿布条堵了嘴才安静了一会儿。
葛昭始终走在队伍最后,与最近的人拉开半匹马的距离。她左臂的伤口已经凝血,但布条早就浸透了,却不见她有任何要重新包扎的意思。曲意绵回头看过她两次,两次都迎上她那双澄澈却空洞的眼睛,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
凌无雪坐在马车里,背靠着车壁,手里把玩着那支用剩的流星箭。
队伍在北境边缘的官道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领路的陈平部下举着火把,风雪中火光摇曳不定。就在这时,队伍前方的斥候折回来,低声向萧淮舟报告了一件事,官道南侧三里外的土坡上,有人点了一炷香的时间又熄灭的火光,两次,方位没有变化。
萧淮舟没有立刻表态。他让斥候退下,侧头问陈平,这条官道往来行商多不多。陈平说,这个时节北境封路,商队早就停了,寻常百姓更不会在夜里走这一段。
萧淮舟沉默了片刻,吩咐队伍放慢速度,自己则策马靠近曲意绵,把斥候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曲意绵听完,第一反应是北溟的残党。但萧淮舟摇头,北溟的人追踪方式从来不是这样的,他们不会用火光暴露位置,那不像是盯梢,更像是在确认队伍的方向和人数。
“是探子。”凌无雪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手法是朝廷密探的路数,不是江湖人。”
车帘没有掀开,但这句话让马车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陈平的手悄悄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萧淮舟抬眼看向曲意绵,两人目光相触,各自想到了同一件事。京城的消息,他们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收到了。北溟在军营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宰相那边不可能没有察觉。更何况,萧淮舟身上那半枚虎符,以及他在隘口当众报出楚淮舟身份——这件事传到朝中是早晚的事,只是不知道这消息跑得有多快。
沈肃没有插话,但他悄悄扭头,把队伍后半段扫视了一圈,视线在葛昭身上停了两秒。葛昭仍旧面无表情地跟着,丝毫看不出察觉到了什么。
萧淮舟做了个决定,不走官道,改走北境旧商路,绕开朝廷驿站,走山路回京。旧商路比官道多走三四天,且路况极差,但好处是沿途没有驿站和关卡,朝廷的密探很难在那条路上布置太密的眼线。
陈平皱眉,提出旧商路途中有一段要经过“鬼脸坡”,那里是北溟早年设暗桩的地方,现在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但贸然走那段路,万一有残余,等于自己送上门去。
萧淮舟说,那条路他熟。
这话说得极轻,曲意绵却偏偏没漏掉。她没有追问,但心里记下了。一个在宏桥说了二十年书的“文弱书生”,为什么会熟悉北境的旧商路。
队伍折向西北,离开官道,踏上一条连火把都险些照不清楚的旧路。积雪把地面盖得平整,但每踏一步,马蹄下都会发出细碎的破冰声。崖在车里被颠得龇牙咧嘴,嘴里的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吐出来了,但这次连他自己都不想说话。
大约走了两里,前方出现了一个废弃的驿站,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斜靠在门框上,缝隙里透出夜风。陈平的人进去查探了一圈,说里面没有人,但有新鲜的炭灰,像是不久前有人在此生过火。
曲意绵下马,走进废弃的驿站。她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只被踩碎的瓷杯,碎片的茬口新鲜,没有积尘,说明破碎时间不超过一天。旁边的窗台上,有半张被风吹歪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留下的,内容是一串她看不懂的数字。
她把那张纸叠起来揣进怀里,没有声张。
队伍在废驿站里停了一刻钟,让伤员喝了热水,重新规划了后半段的路线。就在众人收拾准备出发时,葛昭走到曲意绵身边,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上,然后转身走开,没有任何解释。
曲意绵低头看——是半枚玉质的鱼形佩,玉色温润,边缘有细小的裂痕,裂痕处用金线重新描过,显然是修补过的旧物。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字迹细小,需要凑近才能看清楚,那是“葛昭”。
曲意绵攥住那半枚玉佩,抬头去找葛昭,但葛昭已经走回了队伍最后,背对着她,再次沉默如故。
队伍重新出发。旧商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山壁渐渐逼近,积雪从头顶的松枝上不时簌簌落下。萧淮舟走在队伍中段,脸色平静,但曲意绵发现他右手的位置,始终维持在腰间短刀的刀柄旁边,连说话时都没有松开过。
夜深之后,远处的山脊上,一个裹着厚斗篷的人影俯瞰着旧商路上那串细小的火把光点。他身边站着一个低头禀报的黑衣人。
“换了路。”那人听完,语气里没有意外,更没有焦急,“他们手里有卷宗。”
黑衣人问,是否要拦截。
那人停顿了片刻,最终说了四个字:“等他们过坡。”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山脊背后的黑暗里。风雪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也掩盖了他腰间挂着的那块令牌在夜色中反射出的一点幽光,那是一个“影”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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