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章 影子的声音(1 / 1)幻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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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们上了墙,墙就变薄了。并非厚度,而是界限。从前,墙是墙,人归人,影子归影子,泾渭分明。如今,墙上有人影走动,墙里有影子攀爬,墙外有声音呼喊,一切都混淆了。灰烬走路时,总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止是光,还有别人的影子,那些上了墙的影子。它们在墙上走,他在墙下走,脚步叠在一起,听着倒像两个人。 芽也察觉到了。她蹲在那朵黑花前,花影在上,花在下。她伸手去摸花,墙上的花影也伸出手。指尖隔着一层冰凉的墙,碰上了。 “它想下来。”芽说。 灰烬站在她身侧,抬头望着墙顶。那团花影黑乎乎、薄片似的蹲着,没有五官,手却固执地一直往下探,摸索着。 “会的。等它长好了,就下来。” 芽沉默了片刻,“长好是什么样?” 灰烬思索着,“有了自己的脸、手脚,有了自己的名字和路。不必再学你,能自己活。” 芽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圈变深了的黑印。她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将来会如何,只知道它在学,学了,就会了。 那天上午,墙上传来喊声。不是影子,是人,是那个叫述的孩子。他站在墙顶,立在影影绰绰的影子中间,向下喊。声音不大,却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它们要说话了!不是学你们,是自己说!你们听!” 人们仰起头。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张开了嘴,却没有声音。但墙在震,轻微而细密,像指节在轻轻叩击。灰烬把手按在墙上,感到那震动:一、二、三,并非乱敲,带着节奏,像心跳,像脚步,像远方有人在呼唤一个名字。 根也把手贴在墙上。他那张难以名状的脸上,颜色更深了。不是红,也不是白,更不是灰,而是另一种——那是听见影子说话时,心头震动浮现的颜色。

“它们在说什么?”根问。

述从墙上滑下来,落在根面前。“说它们是谁。它们给自己起了名字,不是你们的。”

述走到那朵红花前,指着花影。“它叫‘赤’。因为它红。它等了很久,等你们看见它。你们没看见,它就自己说了。”

根望着那团花影,黑色的轮廓里,隐约透着一层暗红。他伸出手,试探着叫:“赤。”花影不动,墙却震了一下,像一声回应。

述又走到芽的黑花前。“它叫‘墨’。因为它黑。从种下的那天起,它就在等芽给它起名。芽没起,它便自己起了。”

芽看着墙上那团薄薄的黑影,嘴唇微动,叫了一声:“墨。”花影依旧不动,墙又震了一下。它在听。

述一个一个指过去,赤、墨、青、白、黄、灰……那些影子,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得了名字后,它们不再模仿主人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蹲着或躺着。不再等待,而是在聆听,听人们呼唤自己。

跟着仰头寻找自己的影子,找了很久,才在靠近墙顶处看见它。它也正向下望着。

“它叫什么?”跟着问。

述也抬起头,“它叫‘随’。随你。你走,它随;你停,它随;你等,它随。它没有自己,只有你。”

跟着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还在,路还在,可影子却只是“随”,不是它自己。

“它会有自己吗?”

“会。”述想了想,“等它不再随你的时候。”

“什么时候?”

述摇摇头。“不知。但总会。”

那天下午,有人开始和自己的影子吵架。他们站在墙根,仰头冲着上面的影子喊:“你不是我!你根本不是我!”影子们纹丝不动,不答,不辩,只是站着。喊的人喊累了,蹲下身哭了。

灰烬走过去,也在那人身边蹲下。

“为什么喊?”

那人抬起通红的眼睛。“它不再是我的影子。它有自己的名字和脸,它要走自己的路。它就是它。那我呢?我是谁?”

灰烬想了想。他是谁?他同样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这就够了。

“你是你,它是它。你们不同,但来自同一个地方。”

“哪里?”

灰烬指了指那棵树。“那里。从树下,从根里,从花里,从名字里。”

那人望着树,看了许久。然后站起身,走到树根旁坐下,不喊了。

傍晚,述从墙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从前更白,不是毫无血色的白,而是带着些痕迹,像是体内多了些什么。他走到灰烬面前。

“影子们要下来了。”他说。

“何时?”灰烬问。

“今晚,月亮升到树顶的时候。”

述转身走到墙根下,仰头看着那些等待的影子。

那晚,月亮从墙的另一头,慢慢爬上树梢。月光洒在墙上,墙面一片皓白。影子们在月光里不再纯黑,而是泛出灰、白,乃至各自的色彩。赤是红的,墨是黑的,青是青的。它们像水流一样,一个接一个从墙上滑落,站在各自的主人旁边。不是身后,是旁边,并肩而立。

芽的影子站在她身旁,脸上开始浮现淡淡的五官。它看着芽,芽也看着它。

“墨。”芽叫它。

墨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芽。”声音很轻,但芽听见了。她笑了,和初见那株小东西时一样。她伸出手,墨也伸出手,一实一虚,两只手握在一起。虽凉,虽薄,却是握着。

根的影子“赤”也握住了根的手。根的手在颤抖。他等到花开,等到人归,等到影子叫出他的名字。够了。

跟着的影子“随”站在她旁边,却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她。

“你不握我吗?”跟着问。

随摇了摇头。“我随你。你走我走,你停我停。不必握。”

跟着沉默片刻,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随的手。凉的,薄的,但它没有退缩。

“你不用再随我了,”跟着说,“你自己走吧。”

“自己走?”随看着她。

“嗯。走自己的路,找自己的线,等自己的名字。”

随沉默着,然后松开跟着的手,转身走向那堵墙。它爬得很慢,但很稳。到了墙顶,它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脸,但跟着知道,它在看她。随即,它转过身,没入墙里,不见了。

跟着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像在等待。灰烬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它会回来的。等它找到自己,就会回来。”

跟着点点头,依着灰烬的腿站着,没哭。

那夜,灰烬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树顶,花在周身盛开,名字绕着他盘旋。他低头看,看见那些影子不再站在主人身旁,而是在墙根下围坐一圈,说着自己的话,讲着自己的故事。声音很轻,很远。一个说:“我叫赤,从红花里来。”另一个说:“我叫墨,从黑种子里来。”又一个说:“我叫随,从跟着的脚后跟来。后来,我走了,自己走的。”它们说完了各自的来处与道路,便起身,走进了墙里。

灰烬醒来时,天还未亮。影子们都不见了,墙里却有光。那光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墙体内部透出来,在墙内蔓延,连成一片。墙在变化,变得柔软、温润,近乎透明。灰烬走到墙前,伸手触摸,墙是温的,像人的皮肤。

他转身,看着仍在睡梦中的人们,有的哭,有的笑。他们的影子,也以同样的姿势,在墙内安眠。灰烬忽然觉得,墙不再是墙,而是皮肤。是这棵树、这些花、这些人与影子的皮肤。它不再隔绝,而是连接了内外。

他笑了。但这一次,他明白自己为何而笑:影子活了,它们能自己走了,墙也变软了。只要“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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